哪怕是温眠,尽管她早就知晓仙门中龃龉不断,但一旦提及诛神之战的先辈, 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认定那群人是光辉又正义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真相竟然会如此不堪?
有人尚不死心地追问:“这也不过是白帝的一家之言, 镜玉……就一定是真实的么?”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
镜玉的用处, 千年前的修士就已经下了定论——镜玉是世上唯一能真实记录历史的法宝。所有人都将镜玉中呈现的画面奉为圭臬,曾经历史上的诸多疑案谜团, 也是依靠镜玉才得以查明真相。
如果现在断言,镜玉并非记录真实, 那人族历史上的种种事迹,不也无法分辨真伪了么?
那么, 人族的历史还存在么?
但若镜玉中的记录便是真实,人族的每一条灵髓都将成为忘恩负义的罪证,所有人族的出声便带有原罪。
因此也没有人胆敢回应这个质问。
随后压抑的人群中传来小声的啜泣,温眠再也无法忍受周遭绝望的气氛,别过头搂紧了殷玄烛的脖颈,难过地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
反倒是这个时候,一直被紧紧困缚的君凛,却突兀笑出声来。
白颂年冷然看着他:“孽障,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君凛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挑眉看向他:“你叫我孽障?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他的目光淬了毒似的,缓缓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滑过,语调极慢又冰凉:“但凡有去过西域进行悬赏任务的人,都会知晓,在西域那边……是没有人见过魔族的。如此一来,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何东陆会出现魔族?”
修士们皆面如死灰。如今虽然是君凛被狼狈捆绑着跪在地上,但他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无处遁形。
白颂年闭了闭眼睛,默许了他继续将话说下去。
“自然是因为……几千年前,受了恩的人族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人族死后尚会怨魂不散,当初三上神死不瞑目,其神魂必然会给东陆带来极深极恶的诅咒。”
君凛勉力平衡着身躯,从地上站起身来:“明白了吗?是因为你们犯了罪,所以才让魔族肆虐于世上千年。”
他停顿片刻,又歪歪头看向白颂年:“而一切罪恶的源头,难道不都是因为你吗?”
白颂年睁开眼睛,双手依旧拄在自己的剑柄上,看上去却更像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整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
君凛张张嘴,似乎还想质问,可看到白颂年那般模样,又咬牙将话吞了回去。
他是真恨,前世自己什么错事都不曾犯下,却被白颂年认定是天魔寄体,从此万劫不复。可如今呢?等到他都重活一世,一切都回不了头了,才发现原来一切的不幸,竟然都是从他那好师尊开启的?
就这样一个人,就这样一个忘恩负义,懦弱无为的人,却凭借几句话就定了他的未来,他的生死!
君凛如何能不恨!
殷玄烛在此刻忽然拉了拉温眠的衣摆,温眠敏锐察觉到不对,忙转头去看君凛,惊觉他的瞳孔大得出奇,很快就扩散开来,几乎要将所有的眼白也都染成漆黑。
那样子十分可怖,温眠心中一凛,暗自祭出长剑来。
她是不相信这捆仙绳能长久捆住君凛的。但在方才高空中,若不是白颂年出面缚住他,恐怕君凛早就死在陆吾的手中。
这让温眠不得不顾虑到,白颂年这一出手,到底是为了治住君凛,还是为了救下他?如今她拿不住白颂年的心思,便也很难贸然出手。
——若是当真白帝还有别的计划,再犯下人命,岂不是又让她和殷玄烛成为众矢之的?
在东陆仙门混得久了,温眠自然也会多留个心眼了。
因此她只朝远处的符婴和刑夙月使了个眼色,几人早就心有默契,见状俱是面色紧绷,防备地看向君凛。
但就在此暗流涌动之际,却是庄明音沙哑虚弱的声线接上话来:“按照你的意思,若不消除三上神的怨恨,岂不是东陆的魔族也永不会除尽?”
君凛的眼眸已经全然变成黑色,只能通过他面部肌肉的微动,来看出他正转向庄明音的方向。
“既然魔族是在三上神死后凭空出现,那就只有这么一个结论。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虽并未给出确切的回答,但这番话无疑也是在场修士们的心声。
暗杀三上神的罪名太重了,没有一个人能承担得起,而在心神都濒临崩溃的时候,最轻松的做法……无疑是将身上的重担悉数转移到某一个特定的人身上去。
这样的罪孽,不可能让东陆所有人都一起承担,因此他们只需要找到罪魁祸首就万事大吉。
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大着胆子道:“我、我才不过百来岁,哪里知晓什么诛神之战?当初那些人犯下的错,自然是该、该由他们来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