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_步月归【完结】(39)

  雨打疏叶,渐渐沥沥。

  齐楹从桌上随手拿了本奏折,递给执柔:“这本是才递上来的军情,你来读读。”

  檐下的雨水惊了两三只小雀,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执柔双手接过,目光扫过第一行,就微微一惊。

  “乐平王十万之师,自攻破濠州之日起,连屠三城,死伤者不可尽数……”

  屠城。

  执柔的声音越来越低,齐楹笑问:“怕了?”

  虽然已经坐到皇后的位置上,说到底,执柔也不过是个才十七岁的年轻女孩。如花朵般奉养着,何尝见过人间的烽火燎原。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读:“中军王孝文战死、左将军伏平重伤、屯骑校尉杨忠被俘,首级已悬于濠州城墙之上。”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的,短短几十个字,她读得额上起了冷汗。

  她的呼吸声比以往更急促,齐楹将奏折收回来,指着凭几说:“上头有茶壶,你自己倒水喝。”

  壶里是香片,花香盈齿。喝了却又不足以静心。

  空空荡荡的大殿里连一个奴才都没有。

  “大裕的积弊日深,不论是谁,都无法匡扶衰微之势。”齐楹平静说完,将手里的奏折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张,一缕轻描淡写的烟在执柔眼前散开。

  齐楹扶着桌子咳了两声,背过身去:“你回去吧,没事不要过来了。”

  执柔没动。

  “你啊。”齐楹仍背对着她,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还要朕怎么同你说明白。薛执柔,朕不想屡屡叫你看见自己难堪的模样,你这回可听懂了?”

  听懂了,却也不尽然。

  “陛下。”执柔唤了一声,“臣妾不觉得陛下难堪。”

  消沉的光下,齐楹平静地转过身来:“那你记不记得朕也同你说过,死生祸福,各不相干?”

  执柔生得一张鹅蛋脸,眼睛又黑又圆,带着一股子执拗:“若陛下不拿臣妾当皇后看,那么臣妾还是大裕的臣子。”

  她试探着去拉齐楹的袖子,他却轻轻抽开了手:“你的主君在益州,不该是我。”

  相识这么久,头一回这样不欢而散。

  执柔被他三言两语间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袖中的两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她乱糟糟的心思。

  一个小黄门立在帘后说:“尚太傅到了。”

  执柔蹲身道了个福:“臣妾回去了。”

  齐楹没说话,她便踅身向外走,心乱如麻,一时不察险些被门槛绊倒,小黄门赶忙扶了她一把,替她打帘:“娘娘慢行。”

  尚存在丹墀上同执柔打了个照面,她一如过去对着他微欠了欠身子。而后扶着侍女的手走下了汉白玉石阶。

  进了承明宫的门,乍一看,内殿里竟没有一个人。

  尚存往前走了几步,越过紫檀木长几,才看见齐楹正半跪下来,在地毯上摸索着,似在寻什么东西。

  “陛下找什么呢?臣帮您一起寻。”他不禁出言询问。

  齐楹缓缓站起身,摊开手掌,他的掌心里是一只翡翠耳坠。光润明亮,莹然生光。

  “来人。”他将耳坠交给小黄门,“去给皇后送去,说她东西掉了。”

  小黄门得了旨意退了出去。

  不待尚存去问,齐楹不打自招:“她走得急,朕隐约听见了叮的一声响。她乐意戴的东西,自然是喜欢的,丢了,可惜。”

  尚存隔着一层火烛光看着齐楹,终于抑制不住叹息了一声:“陛下,陛下真的太苦了。”

  这是个流血的夜晚,不论是齐楹还是尚存,都有种山雨欲来的直觉。

  齐楹却在此时对着尚存弯唇而笑:“老师,她同朕说,想要做朕的眼睛。”

  “朕心里,当真觉得好生欢喜。”

  外头的雷声沉闷地炸响,好似神明泣涕,尚存亦是哽住了喉咙:“陛下……”

  能与齐楹同路走的人不多,经年日久,各自凋零在半路上。

  他动心忍性,只顾向前,尚存只以为他冷淡薄情。

  薛执柔这一句话,却到底摇动了他的心神。

  许多年来,尚存从未见过齐楹有这般心绪外露的时候。

  可惜也不过是石中火、梦中身,转瞬而逝罢了。

  “不用劝朕。”齐楹缓缓跽坐下来,“朕心里都明白,不论她这份心思是真还是假,朕都不会贪图半分。元享的事是大司马给朕的警告,他如今已经猜出乐平王去益州是朕的授意。日后朕往外传递消息只怕要难上数倍,老师也会被他们盯上,只是还有一桩事没了,朕还要另想个法子。”

  尚存问:“何事未了?”

  齐楹在紫檀木桌上找了找,翻出了一本奏折:“这一本。”

  “建德年间就有这样的事,长安城里一共有七家当铺。出入金额庞大,且有三家主要以买卖字画为营生。这十几年来,仅张芝的《冠军帖》便倒手过四次,且每次都远超其价。此外还有《春晓图》、《杨淮表记》都是以天价成交的。”

  听齐楹说完,尚存的眉心也渐渐皱起:“陛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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