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命?是皇上的命?”
严世蕃默认了她的问题,继续道:
“翟轶衡进了北镇抚司,一开始只招供出五十万两。他还留着银子,一是为了提醒上面他还是那个钱袋子,为了告诉上面他还愿意继续做那个钱袋子,二是因为他怕了,想保命。以防上面那人见他给自己留了钱,不再能容他,心狠手辣地将他杀了。何况依着陆炳审讯手段的狠辣,翟轶衡肯定会抵抗不住、招供出上面的真实情形,上面那个人怕自己做的这些事被公开,才迫不及待把他杀了的。”
“不想,上面那人得知他给自己贪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就真的无法再容他,心狠手辣地将他杀了。”
“那真正不能容人的,是那个人,你见过的。”
萧诗晴的眸色已经变了,严世蕃却毫不停顿,继续道:
“更何况,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何等严密,怎会有外人能暗中在牢饭里下毒毒死翟轶衡?能办到这事的,只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道:
“皇上的人。”
严世蕃突然很好奇萧诗晴的反应,若她知晓了真正十恶不赦的人是嘉靖,那九五至尊的天子,会有什么表现?
严世蕃的眸子含有深意地瞧着少女:“我说得这些,你可懂得?”
萧诗晴的心里猛的被敲了一下,不可置信地低声喊了起来:
“是皇上纵容翟轶衡,让他贪银子?”
严世蕃嗤笑一声:“皇上岂能亲自去管。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交给专门的权贵,由他们打理,然后进贡给皇上的。这些人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谁。”
“翟轶衡通过不法手段贪的银子,多半也要上交到大内私库里。”
严世蕃又补充。
萧诗晴不说话了。
严世蕃饮了口茶,语气转为感叹:“翟轶衡是皇上的钱袋子,这事我不知道,陆炳也不知道。陆炳要是知道,便会直接让翟轶衡交出四十万两银子,翟轶衡也就没必要死了。”
“这么说,皇上还是想瞒着陆指挥使他和翟轶衡干的这些事?”
严世蕃看着萧诗晴就开始冷笑。
“陆炳毕竟是他在潜邸时就和他共同生活的人,何况当年行宫着火,是陆炳亲自把皇上从火海里背出来的,他也不能不顾及这些手足之情。”他摇摇头,“只是如今,瞒也瞒不住了,翟轶衡已经死了,以陆炳之精明,他也早该猜到了。”
萧诗晴不自禁叹了口气。
得知嘉靖的所作所为后,陆炳又会作何感想。
古往今来的百姓从来都只会觉得皇上是天下最胜明之主,罪大恶极的,全都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奸臣。
却不知真正贪婪的,是那个看似绝美无暇、谪仙般的天子。
她忍不住心里有点愤愤不平了。她想自己刚刚穿越时,遇到的客栈老板之女小环,小环一家仅靠着微薄的收入度日,大街上还有人吃不起饭,天子却暗自横敛钱财。
她就在严世蕃身边,这个人是首辅之子,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大明的政局。而面对这样的朝政,这样的大明,她能做什么?
第33章
翟轶衡被带到了京城,严世蕃这边也就闲了下来。估摸着日子,胡宗宪也该到了,严世蕃和萧诗晴也就都没有再出去。
果然这一日,门外的从人进来通禀:
“禀小阁老,胡宗宪求见。”
“千盼万盼,这胡汝贞可算来了。”
严世蕃脸上挂起了笑,从椅子上起身,吩咐从人:“快请。”
不多时,一个绯袍皂靴,面容有几分俊朗的中年男人便被带了进来。
严世蕃亲自倒了两杯上好的茶,伸臂示意胡宗宪坐下。
胡宗宪是严嵩的学生,说起来与严世蕃关系也甚密,二人的关系也就并非普通上下级那样,还在京城的时候,便已经熟悉很久了。
胡宗宪见到严世蕃便拜道:“属下拜见小阁老。”
“你我之间还行甚么礼,”严世蕃赶忙上前几步扶起了胡宗宪,“快快请起。”
胡宗宪起身,目光落在同在屋子里的萧诗晴身上停了停,才坐在了严世蕃身旁。
“这些日子在湖广干得可顺利?”严世蕃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着。
“在京城有阁老和小阁老罩着,就算再困难,属下也一定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胡宗宪淡淡笑道。
“你再跟我客套。”
严世蕃半责怪地轻斥了一句。把茶杯的盖子盖上,发出一声轻响,直到茶杯放到桌案上,才看着他,“说吧,有什么难处。”
胡宗宪叹了口气,微垂了眼眸,这才道:“不瞒小阁老,属下这官做得是越来越难了。”
严世蕃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哦?”
“因着前些日子长江发大水,湖广的农民都处在饥饿之中,官府趁机高价收购粮食,苗民产了粮,都低价卖给官府粮商,自己却挣不到什么银子。都察院告我们的奏折夏言首辅已经批了,满是斥责我们的话,连圣上也惊动了,我怕长此以往下去……”
胡宗宪话说到这里,止住了。
严世蕃抿了抿唇,表面依然云淡风轻,心里却轻嗤了一声。
胡宗宪是严嵩的门人,也是严党之一,说他是忠厚良臣,其实也忠厚不到哪里去,只是他和严世蕃的行事方法不同,在很多地方的做法却不符合严世蕃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