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休得多言。”
声音有些不耐烦,想是男子执意独自进山,他的下人却不放心。
萧诗晴也没有管,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来祭拜神仙吧。
她一个人继续向深林中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这大山之中,本一个人都没有,那脚步声听起来便莫名的吸引人,它的主人不紧不慢踏着落叶“沙沙”地前行,或许是方才那个男人。
感到有人一点一点到了她身后,萧诗晴不自禁地转过身。
阳光折射进树林,他就站在光下,缕缕金色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他身材很高,足足比萧诗晴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一片压迫的阴影向她袭来。
与男子散发的气场相反的,是他身上那袭雪白的长袍,即使已在林中漫步许久,却纤尘不染,绸缎般的长发及到腰间,乌黑如瀑,没有束起而是直接披散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袍子上,那是黑与白的极致结合,朴素却绝美,将他衬得宛若仙人下凡,神佛降世。
不可否认,他生得十分俊朗,或许是四周阳光的原因,他瞳孔泛着琥珀色,浓密的剑眉间带一股英气,五官极为深邃,眼深鼻高,他负手而立望着萧诗晴,表情从容不迫,似乎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萧诗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一时间竟不觉怔了怔。
如今,距离她上次见到嘉靖已是几年前,而当时情况也匆忙而紧急,她早已忘了她的容貌,更不知面前的人就是当今大明天子,嘉靖帝朱厚熜。何况在她的常规印象里,皇帝都是待在宫中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宫外这种地方能再次遇到他。
嘉靖行事极为任性,性格古怪,不喜约束。他素来崇尚仙术,今日突想去道观祭拜神仙,便不顾李芳阻拦换上衣服出了宫,李芳想带东厂的人跟他上山保护他,却被一口回绝了。
凡遇到朝廷国事,嘉靖一直精明无比,但凡是牵扯到修道成仙,他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迷信痴狂。
“朕已修得道法练成仙体,此地是仙山,若朕真是神仙转世,便自有神灵保佑,怎会有事?”
如此一来,嘉靖便抛开李芳独自上了山,不过李芳是伺候嘉靖十几年的老人了,习惯了主子的任性,出于对皇帝安危的考虑,虽然表面答应了他,却是悄悄布下东厂护卫,在山外守候。
萧诗晴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白衣男子的眸色也动了动,异样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瞳孔收缩了,眉尖微微一动,望着她问:
“你是何人?”
第63章
面前的男子带着一股帝王般的气场,萧诗晴本可以不必回答他的话,却竟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着回答:
“我只是个普通民女。”
“你为何在此山上?”
她叹出一口气:“无事散心。”
但他一眼就似看穿了她在说谎:“可是心中有积郁?”
萧诗晴一怔。
反正对方只是个因缘巧合下遇到的陌生人,她也不想再隐瞒了,低低地、一字一句:“心有不平。”
“哦?”男人扬了扬眉,似是十分好奇,他走近了两步,“什么样的不平?可否说来听听?”
萧诗晴踌躇了一瞬,但见面前的男子早已褪下那股凌厉的气势,眉目十分温和,带着笑意,她心中直觉他不是坏人,便将心中积郁一吐而出。
萧诗晴侧过身去,一字一句:“我为大明朝廷不平,大明的江山社稷不平。”
“朝廷?江山?”
男人笑了笑,似乎奇怪这话为何会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但他就好像明白萧诗晴心理的苦衷,只牵动了一下嘴角,目光就重新转为严肃。
因着心里那股气,萧诗晴再也忍不住,将思绪跟面前这个陌生人倾吐而出。不知怎么,她虽然不认识他,却总觉得与他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我知道,大明朝向来是权贵当朝,我一个女子,自然说不上什么话。”
萧诗晴顿了顿,目光炯炯凝视着他:“朝中是有一些官员贪恋清名,但,即使他们追求名誉,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能国泰民安,却总有人百般阻拦。此其一。”
她垂了垂眸,语气略有颤抖:“官场残酷,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身不由己,乃至亲人疏远,父子倾轧。此其二。”
“官府贪墨横行,欺压百姓,但治理者……”说到此,她顿住了,她想当今皇上毕竟是大明天子,人人敬重,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平民女子,怎么也轮不到她说皇上,便把这句略过,只道,
“朝廷治理无方,以致民不聊生,甚至……有的百姓因此而死。此其三。”
说完这一切,她凝视着眼前男子,心中的不快已经消失了大半,男子的表情却是变得复杂起来,隐泛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萧诗晴莫名心砰砰跳,被这气势压得没敢说话。
好半天,男子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告诉你,天子治理朝政,并不是按照你们普通百姓的想法,好的便留下,坏的便剔除。万物存在,都有其道理,万不可因恶劣而偏废。”
他声音低沉悠远,宛若磬钟般余韵无穷,
“道德经第三十八章有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不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不为。上仁为之而无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