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总是这样看着她。
他的每一次凝望都像是在告别。
那双碧色的眼眸如湖水般幽深、晦暗,分明时常让人感到寒冷,可是在眼下时刻,她却无端从中感到一丝慰藉。好像只要是他,便能够让她心安,哪怕,她明明知道他现在并不在这里,此刻缠绕在他身上的唯有刺骨的冰刺。
她的神色终于褪去了恍惚,转而变得明澈。
“师父,开始吧。”
桃夭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中杂念,向前了几步,站在了昭玲树下,接着,她缓缓阖上了眼睛。视野完全暗下来的那一刻,她在心中虔诚地祈祷着。
只愿天下顺遂,此后经年,他们之间,永不再有告别。
容忱点了点头,没有做声,只是扬扬手,示意白缪等人向后靠,他闭上双眼,唇齿开合间念出繁复的咒语,瞬息之间,他眉间赤红神印开始闪动,掌心霎时爆发出强光,如同波纹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光线带着神圣的赤金色光芒,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将昭玲树围拢,同样也将桃夭划分在内。
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显著的分界线,赤金色屏障下方积雪迅速消融成水珠,不断有火焰从底部向上攀升着,带着灼热的温度。
热浪一股又一股地向后方袭来,屏障之内桃夭的身影与火焰交织,那些火舌环绕着她,却又不曾靠近她的躯体,只是灼烧着她的衣袍。
桃夭的袍角窜起焰火,那簇焰火与周身缭绕的火舌相互聚集,最终越靠越近,形成围绕她一人的小圈,烈焰开始越窜越高,直至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同一时刻,赤金色光芒在瞬时熄灭,所有的焰火都随即无影无踪。
所有都快得像是一个错觉,唯有面前消融的积雪在明晃晃地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一切。
白缪的身子微微前倾,脚步几乎要跨了出去,却蓦然被林青州拉住了胳膊。
“师姐。”林青州只是摇了摇头,话音很轻。
昭玲树前的每一个人都望着屏障消失的方向,那里早已不见了桃夭的身影,却再也没有人出声。
直到许久之后,容忱才淡淡的说了一句:“回去吧。”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迟缓地从昭玲树前收回目光,继而转身离去。
周遭又一次恢复了寂寥,静得连自身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袍角都被融化的雪水润湿,容忱才垂下了眼睛,不再看向空无一人的前方,而他的眼底却仍有着几分惘然。
直至看见桃夭彻底步入秘法的烈焰中,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担忧。又或是说,那更像是某种对自身能力的自责。
其实早在她想起云梦泽的传说之前,他便已经试着进入过云梦泽,尝试去寻常古神桑泽曾经遗留下来的力量。
但他终究没有成功。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从未使之外露,可同时,他却任凭心间的情愫暗自滋长,他的爱与妒,交缠着他的偏爱与私心,那些情爱欲念宛若蛛网般将他困在其中,遮蔽了自身身为上神“观世”的本能。
所谓观世,自当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如今的他已再难做到这一点。
他有了私心,有了想要偏爱的人,他已不再公正,谈何能够破开桑泽古神留在云梦泽的考验,得到古神之力?
所幸,桃夭仍有着那样的本能,哪怕她还未身居神职,凭借她自身的能力与体内灵力至清的护魂珠,多少也能够试着进入云梦泽的深处,找到他未曾找到的东西。
除此之外的其他,便由他来应对吧。
漫天雪色倒映在眼眸,容忱深深吸了口气,凝下心神,先前眼中的惘然终是散去。
在将要离去的前一刻,他又一次看了看桃夭曾经站立过的地方,目光留恋地停留了片刻,却没有再犹豫,转身向大殿的方向走去。
殿内灯火如昼。
容忱端坐于正殿之上,轻轻扬手一挥,前方的殿门便在顷刻间合拢,转而现出一道屏障,阻隔了殿门外的全部。那是他步下的结界,这个结界并没有耗去他多少的法力,却足以阻隔所有的弟子闯入。
他不能让他们知晓这一切。
不待犹疑,容忱迅速念出法诀,双手翻转开始结印,浅蓝色的光芒霎时间从掌心中不断涌出,源源不断地向外溢,那些光芒在空中上下悬浮着,直到他口中漫长的祝颂声停止才一刹那悬停在半空中。
紧接着,他双手合拢,闭上双眼,缓慢又清晰地念出最后几句咒法。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那些悬停着的光芒弹指间开始向他逼近,甚至触碰到他的躯体,而后开始如同铁锁般慢慢收紧。
容忱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再无一丝血色,但他只是直直地凝视着前方,仿若感受不到发生的一切那般。
片刻,冰霜开始在躯体上蔓延,肌肤甚至都出现了几片乌紫,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一点点上身,最后将他全然包围。
他开始觉得冷,刺骨的冷。
周遭似乎是无尽的冰雪,仿若要将五脏六腑冻碎一般,可容忱只是空洞地睁着眼睛看着前方。
他的四肢无法动弹,视线也如蒙了一层翳一般,什么也看不清楚。
明明是这样痛苦的时刻,他却无端感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