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隔得远，其实我瞧不见他的眼神，却莫名地有些寒意，仿佛此刻的小雨，细细绵绵地，都渗进了肌肤之内。
裙角上沾的湿意如同藤蔓般一点点地在爬上来，我跪着倒是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楼景疏受着伤，一直在雨中淋着，难免会对伤势不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为他解围。
终于，台阶上头，皇帝的声音低沉清冷，“都起来吧。”
楼景疏站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艰难，一只手撑在地上，半站起来时又趔趄了一下，几乎要摔到地上。我眼疾手快，踏上前了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因怕他站不住，这一抓有些用力。我只在意楼景疏站住了没有，并没有察觉到他表情上一闪而逝的痛楚，关心问道，“楼大人，没事吧？”
楼景疏似是平复了许久，才答我，“多谢皇后。”说话间，又自觉地往一侧让开了些。
懊恼的念头一闪而逝，我连忙放开手，想起皇帝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该不会又以为我对楼景疏另眼相看吧？
我后退了一大步以示避嫌，没想到背后站着人，这一步，就重重撞到了来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到我的腰间，将我稳住了。
皇帝的声音冰冷又含着讽刺，“你谢她什么？”顿了顿，“谢她将你的手臂抓裂了吗？”
我愣了下，望向楼景疏的手臂，他已经收回放在了身后，但是指尖上一滴鲜血恰好落在地上，混进了雨水中，很快的消散了。
楼景疏脸色苍白，“不关皇后的事，是下官手臂上的伤，本就是裂开的，并未痊愈。”
皇帝淡淡道，“去将御医请来，就在此处再包扎一次吧。”
周平急忙遣人去请御医，那小内侍一溜烟地往雨中跑了。
“楼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又愧又急，有些不知所措。
楼景疏勉强向我笑了笑，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皇后，你是还想让他淋雨，加重伤势么？”皇帝负手站在一旁，眉梢微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臣妾先告退了。”我迟疑片刻，望向楼景疏，许多话也只好吞进肚子里，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
我转身欲走，皇帝却踏上一大步，半拦在我面前，清亮的眸色深处情绪翻涌，在我耳边道，“皇后，你不等御医过来，就这么走了，当真放心得下么？”
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皇帝这话的意思。
周平正扶着楼景疏走向殿内，内侍们也都忙成一团，一个个看上去若无其事，但谁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他说的话？！
万一听到了，传了出去，又会给我惹一大堆麻烦！
我视线微抬，直视皇帝，忽然觉得又愤怒又委屈。
身为皇后，在深宫中艰难求生已是不易，今日好不容易讨了太后的欢心，又顺着皇帝的心意，要去为他操持纳新人的种种琐事。此时不过是来探望这宫内外唯一的朋友，却要被他这般奚落。这一日日的，我委曲求全，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涨红了脸，并未克制此刻的愤怒，一字一句，“陛下——请，自，重。”
皇帝的话说得甚轻，我却并未压住声音，说得极重。
周遭人不聋不瞎，一个个必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我与皇帝之间的剑拔弩张。
内侍们倒还好，因为训练有素，便能装作若无其事。只有楼景疏大约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侧头看了我和皇帝一眼，略有些尴尬与不知所措。
我自然知道在旁人面前，这样不大好，可皇帝此刻居高临下看着我，我绝不能示弱。于是微微仰着头，与他两相对峙，谁也不肯先挪开了视线。
直到周平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出现在我和皇帝之间。
“陛下，皇后，楼大人他……昏过去了。”
第38章 战事
御医匆匆赶来，为楼景疏把脉诊治、查看伤势。
我和皇帝站在一旁，谁都没说话，屋子只有伤者略带粗重的呼吸声。
“陛下，娘娘，都请喝口姜茶吧。”周平端上了两盏茶，“刚才在外头淋了雨，寒气重，别落下病根。。”
我同皇帝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沉默着拿起了茶盏，一饮而尽。
姜茶熬得浓，一口气灌下去，从体内感受到了火热热的辣意。我眨了眨眼睛，几乎觉得快呛出了一点眼泪，连忙伸手揉了揉。
皇帝冷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极清楚。
我不想再听他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便往殿门口走了两步。
没想到我走出两步，皇帝也跟着过来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尽管一再告诉自己要克制，但我想，若是眼睛是匕首，刚才我一定狠狠剜了他几眼。
皇帝只是站在我身边，良久，才问，“你哭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并未带着什么起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抬头看他一眼。
他倚在门边，默默注视着我。那个瞬间，我有点读不懂他复杂的眼神，只回过头去看雨，摇了摇头。
殿内渐渐有了药物熬煮的香气，而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宫殿外的青石板上汇聚成了一道道的溪流，偶有落叶，漂浮在上，又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