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衍靠在池边，微微仰着头，闭着双目。
这个男人有着极出众的鼻骨与眉峰，眼窝微微有些凹陷，显得睫毛异常的浓密纤长，许是因为热气，睫毛末梢还带了点滴细微露珠，难得露出一点人畜无害的纯良。
我抿了抿唇，开口的时候觉得有点不自然，连忙稳住了，“咳，臣妾该做些什么？”
“散发。”他一动未动。
我认命地蹲下来，拆下他的发簪。
发簪是黑乌木的，简简单单一根，连简单的雕刻都没有，许是用得久了，外头一层都磨得有些泛白了。
自我认得陆亦衍起，似乎他都一直带着这一支簪子。这么仔细一看，又不算名贵，我捏在掌心沉吟了片刻，有点好奇。
“这是谁做的？”我凑近端详。
“皇后觉得如何？”皇帝的声音懒懒的。
嫁给陆亦衍后，从王妃到皇后，我也算见识了不少好东西，也算是有了些眼界。我辗转细看簪子，搜刮出一句好话，“此件颇有古拙意趣。”
皇帝的身子动了一下，荡起了层层水波，隐约似是笑了一声。
“怎么？”我有些不服气，“这簪子若是不好，你怎么戴了这么久？”
皇帝转过头，黑眸此刻似乎也是湿漉漉的，闪过一丝光芒，“你猜是为了什么？”
第23章 入坑
“……”我随口一猜，“是木料子很特殊么？”
他摇头。
“那就是什么人赠予你的？”我继续猜。
他没反驳，明明唇角是在笑，眼里那点光芒却已没了，令我觉得这丝笑容也带着点苦意。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那人是谁，这天就聊不下去了。
我正要讪讪地将簪子放下，又觉得不妥，掏出了手帕裹起来，才放在一边。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你不问是谁？”
“我知道是谁。”我低声咕哝，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了。”
“既然如此……”他沉吟了一下，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那就帮朕捏捏肩吧。”
真的是蹬鼻子上脸了。
一股燥热混杂着怒气在往上升，我强自忍住了，挤出一个笑，“臣妾不会，况且……”顿了顿，努力笑得更温柔些，“况且我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他没说话，宽整的双肩微微动了下，“嗯”了一声，“算了，叫周平进来吧。”
我如释重负，立马站起来往外走，“臣妾这就去。”
“皇后早些去休息吧。明日太后遣孙姑姑来问候的时候，你好好替朕应付着。”
“……”我停下脚步，“陛下，这些小事若能为陛下分忧，便臣妾该做的。”
“皇后不是不会么？”
“不会也能学啊。”我大步往回走，边走边卷起袖子，正准备蹲下去，忽然脚下滑了滑。
我心里一慌，池水已经逼近眼前，此刻求生占据了本能，我下意识地扑到了身边唯一的支撑上。大半个身子已经入了水，我挣扎了一下，发现脚底压根够不到池底，心里更慌张，用力抱紧了手臂里的事物，终是将身子稳住了。
我还惊魂未定，忽然觉得怀里的事物隐隐还喷着热气，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抱住的是皇帝的脑袋，顺手还扯住了他的头发。
热气氤氲中，时间似是停滞了。
我和皇帝几乎面对面贴在一起，他眨了眨眼睛，长翘的睫毛仿佛刷在了我的脸上，又痒又热。我呆滞许久，鬓边有细细水流滑下来，也不知是水是汗。
“你是想要勒死我出气？”
皇帝的声音从我手臂里传出来，深沉的黑眸凝视着我。许是我的错觉，他开口的瞬间，薄唇似是更贴近我，有热气密密扫在我的肩颈处，一下子将我唤醒了。
我连忙松手，四肢并用想要爬开，全然忘了也是在水中。
身子轻轻软软地往外头飘出去，我才想起自己不识水性——
等我想到这一层，已经咕咚咕咚连喝了两口水，整个人都没入池水中，想要在去抓住陆亦衍已经来不及了。热水倒灌进了鼻子里，我喘不过气正在挣扎的时候，一双手捞住我的腰，将我抱了出来。
甫一从水中离开，我像八爪鱼似地牢牢抱住陆亦衍，趴在他的肩头大口喘气。
他轻拍我的后背，哄孩子似的，还带了笑意，“只是让你捏个肩，皇后怎么这么热情？”
我又气又急，狠狠锤他，“你还说！你是故意的！”
他忍着笑意，“怎么？”
“你这个温泉池挖这么深干什么！”我终于缓了过来，手指还死死揪着他的皮肉不放，一时间气急败坏，“你分明就等着我掉下去！”
皇帝含笑看着我，竟也是不吃痛的样子，隐约带着戏谑，“皇后的脸怎么那么红？是害羞了？”
我不想和他掰扯，抹了抹自己的脸，努力看得更清楚些，急道，“快点扶我上去。”
他却一动未动，只深深地瞧着我。
我从他漆黑的瞳孔中，竟看到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