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好气又好笑,归根结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戏。却还陪着我和陆亦衍,演得这般逼真。
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有她们陪在我身边。
让我在后宫的日子,不至于惶恐,不至于度日如年。
“此生有幸,与诸位相逢。”我起身,向她们盈盈下拜,“耗费了妹妹们数年时光,长樱谢过了。”
她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我。
魏美人眼中含着润湿的水汽,“陛下已经赏赐了许多珍宝,让我们带出宫去。”她俏皮道,“皇后若还是觉得歉疚,不妨再给我们添些良田店铺,我们不嫌多。”
这话虽是开玩笑,我却觉得甚好,豪气道,“妹妹提醒我了,我自然也要给你们都添上一份。待你们出了宫,天高海阔,日子定然会比宫中过得更好。”
“姐姐可莫要再和陛下吵架了!”德妃语重心长,“往后宫中也只剩下了陛下和姐姐两人,真的拌了口角,也没有我们再想法子劝和了。”
我抿唇笑了笑,甚是听劝,“我知道。”
可我到底还是没有告诉她们。
其实我也不会再入宫了。
我送走了她们,独自在窗边坐下,展开了信纸。
提笔忘言,分明有许多话想要写,却又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等我离开后,皇帝终究还是会淡忘这一切吧。
如今已经没有了朝中的掣肘,以他的文治武功,想来很快就能平定边关之患。世家们会为他选送貌美的小姐们,终会有那么一两个,最后入了他的眼,诞下子嗣。
这一生,他会一直记得我。
这一生,也会过得极快。
当他白发苍苍之时,回忆起年轻时,在后宫中有过五年时光,是和一个“假皇后”一起度过的,那时想来已不会觉得悲伤了。
我放下笔,拿出手帕,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良久,这一阵不适缓缓过去,我拿下了手帕,赫然是一片鲜红。
我怔怔看着这一口鲜血,忽听窗外有人在唤我。
“阿樱——”
陆亦衍快步走进来,身上换了战甲,眉宇间是昂然的英气。
我悄悄将手帕藏在身后,起身迎他,“你这是去哪儿?”
“北大营练兵,不日出征北庭。”他一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仿佛贪恋一般,深深吸了口气,“宫中犹在修缮,小月还留在那里布置寝宫。你就在这里多住几日。”
我从他怀中挣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打量他。
他微微笑着,“怎么,想念同我并肩作战的日子了?”顿了顿,“不过这一次,你不许去。”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陛下此去,必然大胜归来,此后海清河晏,天下太平。这是你我共同的心愿。”
他反手扣住我的腰,薄唇与我摩挲,轻咬着我的嘴唇说,“你将身子养好,等朕练兵回来。”
皇帝离开时,天色微微暗下来。
京城又下起了大雪。
我换了身衣裳,走至后园中。
原本紧闭的小门,此刻却未上锁。
是有心人替我打开了。
我不再犹豫,也不曾回头,一步又一步,踏入了大雪之中。
薄薄的一层脚印,很快,被大片大片的雪花掩盖了。
《衍帝传》
平乱未久,太后、邺王皆自尽于狱中。帝奋起宇内,清余孽,振长策,重治擎天。忽传噩耗,皇后薨于九鹿寺,帝闻讯坠马,悲恸欲绝,十数日未理朝政。群臣劝解拜哭,皆不理。后十日,北庭重犯边境,帝乃警醒,率良将精卒,赴嘉安关御敌。浴血十月,驱虏千里之外,终建万世之业。
第80章 人未散
北庭以南朝内乱,遣大军南下,于嘉安关处对峙,强攻十余人。守将拼死护城,终将大军阻拦与嘉安关外,直至半月后,皇帝率军,亲临关内督战。
皇帝再一次回到嘉安关,在城门下,停顿了片刻,仰头望向高高的城门。
已经过了许多年,东门城墙却依然静默地伫立在此处,仿佛不曾有过片刻的变化。
大军沉默着,源源不绝进入关内。
年轻的帝王却翻身下马,独自一人上了城墙。
侍卫们正欲跟上,却被白统领拦下了。
皇帝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眺望着北方。那里是他未曾登基之时,和同袍们一道拼杀的战场。在那里,他崭露头角,也是在那里,他最终走向了京城。
伸手扶在了城墙的砖石上,触手生冷冰硬。皇帝忽然想要一大壶酒,就像当年那个晚上,他们从小酒馆出来,又一起上了城墙,远眺关外尸山血海,关内万家灯火。
白驹过隙,他用了这么多年,将这么多阻碍,一点点的移除了。
可终究算不过天意。
阿樱悄然离开,想来未曾有过片刻的迟疑。
震怒之下,他欲追查,楼景疏却上前阻拦,坦诚欺君之罪。
“你说出她的下落,朕既往不咎。”皇帝的表情在灯光中晦暗不明,却带了浓重的杀气。
楼景疏摇了摇头,“臣实不知皇后的下落。”他顿了顿,“许是已不在人世,臣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