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杯子在哪里，我就不帮你拿了。”她说。
陆溪川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不输宝贝的那套别墅。
他端着杯子在宋多意旁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半杯红酒，之前隔着距离不明显，现在一坐下就闻到了酒香混合宋多意身上的沐浴露香气。
陆溪川呼吸微微放缓了，牛饮般握着酒杯干了一大口。
宋多意被他的动作惊道：“这酒后劲儿大，你悠着点，渴的话冰箱有矿泉水。”
要是她照一照镜子就能看见自己的表情就传达了一个意思：陆溪川渴疯了拿酒当水喝。
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牛嚼牡丹的陆溪川：“……谢谢，我慢点喝。”
酒过三巡，埋在俩人心中的最沉重，不敢轻易触碰的话题由宋多意提起。
“决定好什么时候说了吗？”
“明天。”
宋多意：“那就一起吧，我把我爸妈接来，我们两家一块儿吃散伙顿饭。”
陆溪川像是被某个词击中，大脑罢工，隔了很长时间，才吐出一个字：
“好。”
客厅光线忽明忽暗，陆溪川的轮廓时而埋没在阴影中，他薄唇轻抿，垂下的长睫敛去了他所有的情绪。
屋里很是寂静。
宋多意侧眸，大概是相处久了，她竟然能从陆溪川那张淡然的脸上读出失魂落魄的惨淡。
……他不会要哭了吧。
受不了这种氛围的宋多意挣扎着振作起来，拿起红酒给自己和陆溪川添了一杯。
“喝完这杯就睡觉吧，不早了。”
陆溪川举起酒杯，和她杯口轻碰。
两个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今晚过后，他们养娃合伙人的身份算是到头了。
宋多意：“你抽烟吗？”
“不抽。”
宋多意：“以后也别学别抽，那东西不好。”
“嗯，不抽。”
送走宝贝之后，她和陆溪川将恢复原来的身份，以后大概没什么见面的契机，宋多意的话不免多了些。
“实在心情沉闷的话可以找朋友喝点，不过你年纪还小，还是少喝的好。”
陆溪川看她一眼，轻轻反驳：“不小，我二十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
“昨天是你生日？！”
“对。”
宋多意酒醒了一半：“你怎么不说，好歹给你庆祝一下啊。”
陆溪川垂眸：“我很少过生日。”
“你不喜欢过吗？还是说有什么禁忌？”换做以前宋多意不会如此直白追问，会显得她好像特别在意他，容易引人遐想。
现在不一样了，经过将近一个月同吃同住同睡的旅行，以一家三口的模式相处了那么久。
宋多意心里对陆溪川的感觉已经超过普通朋友，对他有话直说，想关心就关心。
“没有什么禁忌。”陆溪川沉吟道，“就是不知道生日那天该说什么。”
大巫的身份在他们老家无限风光，但也因为大巫常年与鬼神打交道，同龄人不敢亲近他。
陆溪川在老家没什么朋友。
所以他的生日聚会就是邀请一群长辈，吃着饭听长辈高谈阔论，这样的生日聚会没意思，不如不过。
弄清缘由的宋多意瞬间理解了。
宋多意笑着拍了把陆溪川肩膀，压低了的嗓音透着些许欢快：
“现在不一样啊，你有我和宝贝、你大学室友，还有你弟弟陆显，我们都是年轻人，不会叨叨个没完。”
宋多意极力建议他补过生日，今年的生日意义非凡，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陆溪川不笨，她没明说的理由，他心知肚明。
“那明天补过吧。”
正好明天双方家长一起吃饭。
陆溪川和宋多意都有些醉了，互相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第二天宋立雅夫妻，何丹云夫妻各自接到了自家孩子的电话。
宋多意和陆溪川定了个大包厢，名义上是为了庆祝陆溪川的生日，实则是孩子的送别宴。
不知情的两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宋宝贝为爸爸挑选的蛋糕。
宋立雅看着宋多意和陆溪川席间自然的互动，和何丹云遥遥视线相碰，不约而同露出了个意味相同的微笑。
显然，双方家长都对孩子们的交往很是看好。
陆显全程鸡皮疙瘩就没消失过。
在一片热闹和谐的氛围里，他隐约感觉古怪，他哥和宋姐姐不像在交往的样子。
他哥是春心萌动了。
可宋姐姐看他哥的眼神，还没别人找他借钱时的眼神来得热切……
*
李央算过日子，今天是他们送走孩子最后的期限，再拖一天反噬加重一天。
晚上八点刚过，宋多意最后一次帮女儿洗澡穿衣服，扎了好看的小辫儿。
母女俩从浴室出来，等在客厅的陆溪川站起身，两人简单的眼神交汇，宋多意神色黯淡：
“走吧。”
陆溪川应声，跟着母女俩进了主卧。
宋宝贝一边回头，一边惊喜的问：“妈妈，今天我们跟爸爸一起睡吗？”
“不是。”
宋多意牵紧孩子的手，才开口喉咙便涌上一股酸涩：
“今天爸爸妈妈不陪你睡觉，送你去个地方。”
宋宝贝以为自己听错了，脑筋一转，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我要去幼儿园上夜班了吗？”
“……不是。”
“噢。”宋宝贝亮着一双星星眼，扬起圆润的脸蛋，“我们又要出去玩吗？”
“如果再出去的话，宝贝还想去哪里玩？”
“去城堡！和爸爸妈妈一起。”
听着孩子脆生生的回答，宋多意脑中立马浮现蓝天白云，绿荫草地，她和孩子在城堡里漫步拍照的情景。
看着忽然不说话的妈妈，宋宝贝后知后觉想起爸爸妈妈都没钱了的大事！
（#`O′）
她的嘴巴真是慌里慌张的，乱讲话。
“妈妈，我们就在家里玩吧，我哪里也不想去。”宋宝贝软声补救。
宋多意一低头就撞进孩子纯真清澈的童眸中，而她给不了孩子承诺。
宋多意深呼吸，把孩子交给陆溪川，走到床侧的大衣柜前，慢慢拉开了它。
宋多意转头挤出一点笑容，指着衣柜里面说：“宝贝，爸爸妈妈要送你回家了。”
衣柜里的衣服提前被清理掉了，现在里面装着小蝶寄来的瓜果蔬菜，早上空运过来的，非常新鲜。
除此之外，还放了些孩子喜欢的衣服玩具。
他们不能确定里面的东西能否随着孩子一起去到那个世界，去的了很好，去不了也在意料之中。
宋宝贝茫然：“妈妈？”
“宝贝，还记得你怎么来到我们身边的吗？”
“记得。”宋宝贝细声细气讲述，“我和珠珠玩捉迷藏，藏在衣柜里，一出来就看见妈妈了。”
宋多意蹲下身把孩子圈进怀里，这个她做过无数次的熟练动作，此刻有点颤抖。
“现在你和爸爸妈妈玩一次捉迷藏，你带着珠珠藏进衣柜里，等五分钟出来……你就能重新见到爸爸妈妈了。”
宋宝贝抬起头，像是明白了什么般，黝黑的葡萄眼泛起水光。
“不是你们这个爸爸妈妈了，对不对？”
小孩向来聪慧，即使不告诉她，等她出来了她也能发现真相。
宋多意和陆溪川不想骗孩子。
陆溪川极力克制住哀伤，红了眼眶也强撑着笑：“宝贝真聪明，一下就猜对了。”
宋宝贝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没有哭闹，安静地望了他们许久，忽然问：
“那你们还会哭吗？”小孩问，“还会伤心吗？”
宋多意张开嘴，她想说不会，眼泪却先一步掉落，砸在地上不成形状。
她紧紧抱住孩子，泣不成声的说：“对不起，妈妈不是坚强的大人，妈妈还是会哭，会伤心。”
宋宝贝回抱住她。
小手一下下抚过她的背：“我不想要你坚强，你是我妈妈就很好。”
往后的每个瞬间，没有这个瞬间更叫宋多意悲痛欲绝。
“爸爸妈妈说，我继续留在这里，你们会有危险。”
“我不想你们死掉。”
宋多意怔然。
宋宝贝视线一片模糊，她吸吸小鼻子，从妈妈怀里挣扎出来：
“所以我还是走吧，谢谢你们送我。”
小孩抹掉眼泪，分别摸了摸宋多意和陆溪川被泪水浸染的脸颊，转身一步一步走进衣柜里，乖巧地坐在里面。
“宝贝……”
宋宝贝怀里抱着最喜欢的毛绒玩具，珠珠安静趴在她肩头，她朝他们笑了下。
明明他们的孩子近在眼前，宋多意却生出了强烈的孤独和距离感。
怀里独属孩子的温暖没有了。
衣柜门是陆溪川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