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打哑谜,短短的一句话,陆溪川就明白了她所有的意思。
他没有冷脸,怪宋多意忽然的犹豫和叛变,也没有质问任何东西,情绪始终稳定甚至平淡。
他只是抛出了一个最可能发生的事实:“宝贝可能会离开我们。”
宋多意:“我知道。”
“但我更不想宝贝长大以后会怨我没有给她选择。”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落寞和酸楚,她笑道,“你能感觉到吧,宝贝很爱爸爸妈妈。”
孩子天生爱父母,父母不一定爱孩子。
但能将宝贝养成一个乐天派小孩,她一定是在爱意氛围浓厚的家庭里出生长大的。
他们没法视而不见宝贝对爸爸妈妈纯粹、热烈、执着的爱。
陆溪川平静颔首,跟着重复一遍:“是,她很爱爸爸妈妈。”
“陆溪川,你的想法呢?”
宋多意慢下脚步,鞋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她有些不敢看陆溪川的眼睛。
明明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现在她好像要丢下他,自己跑路了,多少有点心虚。
“我和你一样。”
陆溪川的回答言简意赅,他抬眸直视蜿蜒的山路:“那我们还上去吗?”
宋多意反应了会儿,仔细打量他的神色,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心情五味杂陈。
“你就一点不生气吗,不怪我临阵脱逃?”
“临阵脱逃?”陆溪川奇怪地看着她,“这不算临阵脱逃,只是我们有了失去的勇气。”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拢,嗓音低沉:“我从来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我有私心,有欲望,不想把孩子让出去。”
“但像你说的一样,如果孩子不想在这里,那这些东西都得给她的幸福让步。”
“所以,我又有什么资格跟你生气。”
就这么简单。
宋多意哑然,她当然知道陆溪川不是圣人,可当她听见他这样坦然吐露内心,还是不免感到了惊讶。
心里却也是松了口气。
原来他们都一样。
林间树叶悠悠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身上,宋多意上前一步,抬手帮他拨掉肩膀上的叶子,唇角弯了弯。
“走吧。”
“还去?”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呗。”宋多意活跃气氛的笑了下,“说不定小李道长有别的办法呢,比如变出两个宝贝,一边一个。 ”
陆溪川失笑,跟上她的脚步:“有道理。”
*
李央和李姜修行的道观在半山腰上,房屋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冰箱空调彩电、菜地、鸡圈,网络信号足有五格。
宋多意和陆溪川爬了一个小时上去,到的时候李央和李姜正在直播带货,雷击枣木法器、开光护身符、提神香包等等,琳琅满目。
俩人刚进来,李央连忙起身,把活儿交给李姜,乐呵呵迎上来说:
“你们终于来找我了。”
宋多意:“李道长一直在等我们?”
李央:“是啊,你俩跟我过来。”
她直接将他们带到自己住的宿舍,路上还碰见两个穿着棉服的小道童,屁颠屁颠跟他们身后,李央拿了两颗糖才把小道童打发走。
宋多意好奇:“那两个小孩没有上学吗?”
“还没呢,他们一个五岁,一个六岁。”李央推开宿舍门,“得满七岁了才能送去上学,两个皮猴儿在观里太能折腾人,我还巴不得他们早点去学校。”
屋子里干净整洁,半开的窗户能看见蓝天白云,高耸的树木。
“坐吧。”
李央关上窗户,打开暖气:“你们喝什么?茶还是咖啡、奶茶?”
宋多意和陆溪川对视一眼,宋多意干笑:“我们喝茶就好了。”
李央熟练沏茶。
宋多意大致扫视一遍环境,格局简单的大单间,有独立洗手间和阳台。
对李央这种级别的道士还是太简陋了,毕竟她可是有事业编的人才。
“你们来的真巧,我师父在H城云游,前两天刚给我们寄了一箱好茶。”
李央笑盈盈的,看他们就像看财神爷:“喝吧。”
宋多意端茶杯吹了吹,抿了口,没尝出什么不同来。
“李道长。”陆溪川不兜圈,“我这次过来是有件棘手的事,想问问你能不能解决。”
“我知道。”李央两手捧着茶杯,水润的眸子含着笑意,“你们是为了小孩的事儿来找我的。”
宋多意错愕,接着释然,高手在民间,不用他们开口就知道他们为了何事而来。
陆溪川:“是的。”
“你们来找我,是想将孩子留在身边,还是让她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她居然猜到了这个地步。
陆溪川:“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央没有故意装得高深莫测,直起腰板脆声:“我自小学习命卜之术,看一眼人就知道吉凶祸福。”
“第一次见到你们一家三口,我就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你们的确有亲缘线,但线的来源十分混乱,后来我回来算了算,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陆溪川不得不佩服,苗疆大巫也有类似相面的本事,但跟道家的命相卜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大巫观气,就是看气场,气场好坏和那个人最近的运气息息相关,气场不好,说明要倒霉,主要看短期。
想看长期运气,就得问米和过阴,其中过阴是获取信息最多的手段,意识去到阴阳交界地方,从祖灵那里拿到那事主更多的信息。
“那孩子不是这里的人。”
“你们和她有很深的缘分和羁绊,她是你们命中注定的孩子,但出现的时机错了。”
李央一语道破真相。
陆溪川:“李道长有什么办法能让孩子永远留在我们身边吗?”
“没有。”
李央很直接:“即使有,我也不能做。”
“你自己也有沟通鬼神的能力,应该明白一旦强制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留下来,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她浓黑的眸子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东西,面色凛然:“孩子停留的越久,反噬来的越快。”
专业的东西宋多意听不懂,但人对危险的直觉和敏锐与生俱来。
她几乎立马就嗅到了危险,“会有什么样的反噬?”
李央思索了下,描述道:“一夜间所有的厄运都吻了上来,小到出门踩香蕉皮,大到经历命悬一线的灾祸。”
“……”
宋多意和陆溪川从山上下来,天已经完全黑透。
孤寂的月光照在他们单薄身影上,晚上的风更冷了,冷的人手脚冰凉。
宋多意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一言不发走完最后一节台阶。
陆溪川打着手电筒跟在她身后,两人谁也没说话,林间只听得到脚踩落叶的窸窣声。
刚上车,宋多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宋立雅打来的视频。
[快乐的一只小跳蛙~]
[呱呱呱呱~]
宋多意用手搓了搓脸,挽起笑容,按下接通键。
“妈妈!”
屏幕里闯进一张肉嘟嘟的笑脸:“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多意:“很快了。”
“很快是多快,我都看了一百遍手机。”宋宝贝皱着小脸,“手机都没电了,我也太想你了。”
宋多莱默默接话:“玩了一下午蛋仔派对可不就没电了。”
被拆台的宋宝贝拿起手机就跑了。
镜头不停晃动,山里信号不好,偶尔画面一卡就定在孩子圆润的两层下巴上。
宋多意脸上情不自禁绽放出笑容。
她不想骗孩子,也没想好怎么面对孩子,她现在一看见宝贝,就会忍不住想以后。
可已经没有以后了。
她把手机递给陆溪川,两个人一起分担压力,陆溪川自然的接过话茬:
“宝贝怎么都不和爸爸说话,爸爸很想你。”
宋宝贝来到了厨房,站在小板凳上把手机搁灶台上,忙里偷闲看他一眼:
“爸爸,我也想你,如果你给我买肯德基,我会更想你。”
“好。”陆溪川眉眼温柔,“你在干嘛呢?”
“我和姥姥姥爷在家里包饺子。”
背景里传来宋立雅的声音:“宝贝说明天早餐想吃饺子,我就和多多爸爸一起包了点饺子,小陆啊,你带点好回去吃啊。”
宋立雅不喜欢别人客气,陆溪川从容道谢。
“爸爸妈妈,今天的月亮好大好圆啊。”宋宝贝透过厨房窗户,指着天空问,“你们看见了吗?”
听到女儿的话,宋多意和陆溪川不由得抬头,夜幕中一轮圆月高高悬挂,长得像宋宝贝爱吃的烧饼。
“看见了。”
俩人异口同声。
宋多意:“我和你爸爸都看见了。”
视频里,宋宝贝笑声清脆:“爸爸妈妈,我们在月亮上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