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96)

  睡梦里,她似乎觉得身上凉了。眉头微微蹙起来,手无意识地伸出去——先是摸索着探到被子的一角,然后手指收紧,一拽,一扯。

  那片锦被便从裴砚身上滑下来,被她囫囵着揽进了怀里,裹粽子似的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三日后。

  天色将将泛白,崔府大门前便已车马辚辚。

  崔令妩立在阶下。

  藕荷色的裙裾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衣料贴着腿侧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指尖拢在袖口里,攥着帕子,帕角被捻得皱巴巴的。

  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严实。

  崔夫人走上前来,捧起她的手,十指交扣,紧紧地攥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细密的颤从指尖传过来,传进崔令妩的掌心。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底下是淡青的影,显然这几夜都没怎么合眼。

  “路上仔细身子,”她说,声音低软,“早晚凉,别贪着穿薄了。落雨记得添衣。到了长安,头一件事就是差人送封信回来,莫让阿娘夜夜竖着耳朵听门响。”

  崔令妩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鼻尖那股酸便再也压不住了,一股脑地往眼眶里涌。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把还没成形的泪珠逼了回去。

  崔泫站在几步之外,身姿如松,面色沉肃。半晌,他才动了动唇:“长安那头已经打点妥当了,吃穿住行都有人照应。若有什么事,只管拿崔家的帖子往族中递话。”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裴家那小子若敢怠慢你半分……”

  他冷哼一声:“阿爷亲自去长安打断他的腿。”

  崔令妩一怔。那绷着的唇角没有撑住,弯了一下。

  崔令昭往前迈了一步。他将一个包袱递过来,往她手里一塞,“路上垫肚子的零嘴,阿娘昨儿夜里掌灯备的,蜜饯、干果、酥饼,一样一样包好了。”他往她跟前凑了凑,眼睛往包袱底下一睃,“底下夹层里压了几封银子,别叫旁人瞧见了。”

  她接过来,包袱沉甸甸的,坠在臂弯里,也坠在心口上。

  崔令妩抬起头,面前三张面孔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她终于开了口,喉咙滚了滚,那声音出来时带着一点涩意:“阿爷、阿娘、哥哥……我走了。”

  话音落下去,她转了身。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车身微微一晃,车轮便碾着青石砖缝里的露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车内,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哼着细响,四角熏着的淡香袅袅地升起来,缠着暖意,把人笼在里头。

  崔令妩靠在引枕上,目光散散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与村落,眸子是空的——东西过去了,她也看不见。

  林晚棠在她身侧静坐了一会儿,从身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青布囊。

  “阿妩,”她声音放得温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旁的我也帮不上忙。这几日赶了这一卷,你…瞧瞧。”

  崔令妩接过布囊,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解开系口的绦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卷画。

  第一寸纸面露出来的时候,她眼睫颤了颤。画上的小人像是活的。

  她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了。

  她看见那年盛夏,蝉鸣声声。她梳着双丫髻,红头绳扎得歪歪扭扭,正扯着一个男孩的袖子不放。那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压着,眉头拧着,分明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可那半截袖子却任由她攥着。

  她听见自己奶声奶气的喊:“你蹦一下嘛,蹦一下又不会死!”

  裴砚绷着脸说“成何体统”,可她不管,拽着他的袖子死命地晃,晃得他整个人跟着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光阴

  他被她拽得没了法子, 终于往前蹭了那么一小步,短得不能再短的一蹦。

  然后她乐得手舞足蹈,脚下踩空, 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裴砚蹲下来, 一边给她拍膝盖上的土,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这一摔,可是值当?”

  旁边另一个男孩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杏子。还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抱着书卷站在后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画面一转。

  秋日的窗下,日光斜斜地打进书斋。裴砚端坐案前执笔写字,她猫着腰溜到他身后,手里端着半盏残茶,咬咬牙,手腕一翻,茶水全倾进了砚台里。

  墨汁溅出来,洇脏了纸面,一片狼藉。她等着, 等着他皱眉,等着他发火。

  可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她, 什么也没说,把污了的纸揭掉,重新铺一张, 重新研墨, 重新写。

  她冲出去找李玄明算账,嗓子都喊劈了:“你出的馊主意!他就是根木头!”李玄明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再一转。

  三人排排蹲着, 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划拉着地面,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今日先生教你们念诗……”

  裴砚蹲得最板正,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着,活脱脱一个缩小了的老学究。她拿树枝敲了敲地面,念了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句子,他听完,认真地纠正:“韵脚不对。”

  她恼了,树枝啪地敲在他掌心里,他手伸着,一动不动地让她敲,敲完还补了句:“力道尚可,明日可再练。”

  又一转。

  清早的院子里,露水还没干透。裴砚扎着马步,姿势端正,额角渗着薄汗。她在旁边扎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好累呀,我不练了。”

  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纹丝不乱:“习武需持之以恒。”

  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那你帮我恒”,转身一溜烟跑了,裙摆翻成一片红云。

  裴砚原地站着,顿了顿,那马步竟硬是多扎了一刻钟。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尖上挂着一点汗珠,泛着光,他抿着嘴,一声不吭。

  画面翻飞。树上扑蝶,池边捞鱼,案前被先生抓着偷吃点心挨训,腊月里堆雪人时她冻得直跺脚,他把自己的暖手炉塞过来……

  一幅一幅,像谁把她的旧光阴重新斟进了杯子里,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最后一个画面落定。

  画上的男子高大英挺,一身戎装,负手立于庭前,面容端肃却眉眼温和,一双眼睛炯炯地望过来,像是隔着纸面、隔着年月、隔着生死,在看此刻的她。

  崔令妩的目光定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她记不起他的声音了。记不起他掌心有多宽。记不起他抱她时那股力道是紧还是松。可这张脸——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醒过来便散了,抓不住,描不出,只剩心口一道酸酸涩涩的余震。

  此刻它就在她眼前。

  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然后她看见那个穿戎装的男子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那笑从眉眼间漫出来,像暖阳破开云层,金光铺了满地。

  她的眼泪便这样无声地落了下来。一颗,又一颗,落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团淡青。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车身整个晃了一晃。车檐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硬是把人从那一片氤氲的旧时光里拽了出来。

  崔令妩猛地回过神。

  眼前还是那个车厢。绒毯、香炉、矮几上温着的茶。林晚棠坐在她身侧,正用手帕捂着眼角。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画还是画,墨迹干了,纸面平整。那些小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她吸了吸鼻子,把画卷仔细地收起来。然后她偏过头,用还带着泪的嗓音说:“阿棠,谢谢你。”

  林晚棠怔了怔,展颜一笑。她悠悠地靠回引枕上,指尖绕着披帛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才撩起眼皮看她:“李玄明从前说过一句话,我觉着十分在理。他说,‘裴砚当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如今看来,他还是逃不出你的手心。”

  崔令妩闻言抬起眼来,眉心微微蹙起:“他胡说八道。”

  林晚棠也不与她争,只拈起矮几上一枚蜜饯,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嚼完了,才悠悠地续道:“他说这话的那日,我们都在。”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一丝促狭的光:“你猜裴少卿当时什么反应?”

  崔令妩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喝,等着她往下说。

  “他手上墨还没干呢,头也没抬,就淡淡回了一句——”林晚棠学他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她尚年幼,不必苛责。”

  崔令妩听后,唇角往上翘了翘。

  笑声从车帘的缝隙里溢出来,一串一串的,被风托着飘散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飘进前面骑马人的耳中。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松,眉宇间那抹沉凝,终于散开些许。

  李玄明驾马凑过来,与他并肩而行,瞥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俩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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