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笑得温温吞吞:“我也是为了崔家好。依我看,这事儿不能囫囵吞下去,总得当面锣对面鼓地……”
话没落地,崔五爷已经大步过来,铁钳似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拽。那力道毫不留情,吴氏吃痛“嘶”了一声,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一抬头对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堂中静了一息。
崔泫缓缓走出来,步履不疾不徐。他在众人中央站定,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地落下来:“我崔泫的女儿,还轮不到旁人来辨真伪。”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颜婉儿苍白的脸上:“带走。”
仆妇们应声上前。
“阿爷,等等。”崔令妩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突兀地截住了满堂的动静。
崔泫侧首看她。
崔令妩的视线缓缓从人群中穿过去——堂兄弟姐妹们,有的垂着眼皮佯装无事,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干脆直勾勾地盯着她瞧,那一双双眼睛像一丛丛细刺,扎在她背上,密密匝匝地叫人喘不过气。
她又看了父母和兄长一眼。阿爷面色沉得像积了霜的瓦,阿娘攥着帕子的指节已经泛了青,哥哥拳头捏得咯咯响,看向颜婉儿的目光几乎能淬出火星来。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半晌才听见回响。莫不是……她的身世,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细?
她压了压心口那一点浮起来的凉意,将目光重新落回颜婉儿脸上。开口时,语气淡淡的:“表妹既然把话敞到了祖宗面前,那就索性说敞亮些吧。”
颜婉儿一把甩开仆妇的手,揉着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冷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腔里哼出来,凉丝丝的,“装什么装?”
她踱了半步,目光从崔令妩的脸一路滑到脚下,慢条斯理地开口:“都说我那表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三岁能走路都是阿弥陀佛,才送去庄子将养。可你……”她嗤地一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扎人得很,“吃嘛嘛香,倒头就睡。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能把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孩,治成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吧?”
崔令妩垂眸,看了自己一眼。确实,她这双手骨节匀停,掌心温厚,连指甲盖都透着粉润的红。崔家这些年金尊玉贵地养着,她连咳嗽都不曾有过几回。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声音不紧不慢:“光凭你一张嘴,上下一碰,便定了我的生死?”
颜婉儿唇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眼底闪出一丝亮光:“我自然是有凭证的。没把握的事,我敢在崔家祖宗面前开口?”
崔夫人指尖猛地一紧,攥住崔泫的袖口往下一拽。崔泫侧眸,正对上她仰起的脸——那双素来稳得住事的眼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惶,嘴唇无声地翕动:老爷,怎么办?
崔泫没有答话。他只是反手覆上她的手背,五指收拢,握了一握。
片刻后,一个妇人被引了进来。五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眼睛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搓得发红。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缝里去。
“见、见过各位老爷、夫人……”声音细如蚊蚋,散在满堂沉沉的空气里,几乎听不真切。
颜婉儿走到她身侧,下巴微扬,“这是当年给表姐接生的稳婆。”她转向那妇人,声音笃定:“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那妇人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字句:“当、当年……那小女娃,生下来就弱得很,出气多,进气少……”她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一下,“要不是崔家富贵,请得起名医,日日拿好药吊着——怕是、怕是连满月都撑不到……”
吴氏在后头憋不住了,探出半个身子插嘴:“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做什么?说有用的!”话没落地,崔五爷一记眼刀扫过,她嘴边的后半截便像被人掐断了似的,咕咚咽了回去。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却咬得清楚了些:“那女娃的右脚掌心……有一块胎记。”她比划了一下,“花瓣形状的,粉粉的,像桃花瓣似的……”
崔令妩眉心骤然一蹙。
胎记。
她清楚得很——她这双脚,脚底光洁,什么印记都没有。别说桃花瓣,连一粒痣都不曾生过。
颜婉儿留意到了她那一瞬的凝滞,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蜜,底下裹着的却分明是毒:“有没有胎记,当众验一验便知。”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上前两步,伸手直直朝崔令妩的衣摆抓去。指尖还没触到衣角,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寒刃出鞘的嗡鸣极轻,却在满堂死寂中清晰得像一声低喝。剑尖稳稳地停在颜婉儿咽喉前三寸。
她猛地顿住,踉跄后退了两步,定睛看去——寒枝持剑而立,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颜婉儿脸上青白交错,跺脚嚷起来,声音又尖又破:“寒枝!你只是崔家的下人!她根本就不是崔家小姐,你还护着她——”
寒枝的剑尖纹丝不动。她的声音冷平:“我只知道,我护的是眼前这个人。她姓崔也好,不姓崔也罢——与我何干?”
满堂寂静。
火塘里的香静静燃着,青烟一缕,直直地升上去,在梁间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身世(2)
县衙大牢。
火把插在铁架里, 噼啪作响,橙黄的光在石壁上一跳一摇,将甬道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霉烂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草席的腐气, 沉沉地压在肺腑里。
裴砚盯着角落里那具僵直的躯体。周秉德歪倒在干草堆中, 面色青中泛紫,唇边一缕黑血蜿蜒而下,早已渗进了草茎里, 凝成暗沉沉的一滩。
墨辞蹲在尸身旁查验了片刻,起身时面色凝重,“少卿,是毒。这是…有人要灭他的口?”
裴砚没接话。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周秉德那张扭曲的面孔上,火光在他瞳仁里一跳一跳地晃着。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青衡疾步跑来,气息不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郎君……崔家、崔娘子出事了……”
裴砚猛地转过头来。
什么都没问。他将手套摘下往墨辞怀里一掷,转身便走。靴底踏在潮湿的石地上,起初还稳, 两三步之后,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铁框,回声在幽深的甬道里滚了许久, 才缓缓散尽。
雨不知何时收住了。
长街还湿着, 青石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出灰濛濛的天色。骏马四蹄翻飞,踏碎满地积水, 水花溅起又落下,行人纷纷避到檐下,惊魂未定地瞪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
裴砚俯身贴在马背上,衣袍被风扯得猎猎翻卷。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攥着缰绳的指节,却根根泛白。
崔府两扇朱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个人。
李玄明正撸着袖子,抬脚就要往门上踹——动作猛地抻开了右肩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直抽冷气。
林晚棠连忙扶住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让你别使劲,你偏……”
“我能不急?”李玄明咬着后槽牙,声音闷得像擂鼓,“崔家今日祭祖,阖府都在祠堂,门房死活不开门。阿妩在里面被人指着鼻子泼脏水,我他娘的站在这外头……”
他一抬头,正撞上翻身下马的裴砚,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随即眼睛一亮,气更粗了:“你总算来了!”
裴砚没看他。他落地之后目光便掠过了朱门,沿着高高的院墙一路扫去,停了大约三四息的光景,然后径直走向东侧一段僻静的墙角。
“青衡。”
青衡小跑着跟上来:“郎君。”
“蹲下。”
“……啊?”青衡怔住。
他看着自家郎君那一身清泠泠的气度,再仰头望望那堵高墙——少说也有丈余,嘴角抽了抽,“您这是要……?”
裴砚立在墙根下,又说了一遍:“蹲下。”
青衡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下一瞬——他只觉得肩上一沉,衣料摩擦的风声擦着耳畔掠过,再抬头时,他家这位向来行止端方的郎君,已经攀上了墙头。衣袍在半空翻了一道利落的弧,紧接着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墙脊的另一侧。
墙外三人面面相觑。
祠堂内,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寒枝的剑尖稳稳指着颜婉儿。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只要颜婉儿再往前挪半寸,她真能一剑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