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6)

  “带走!”

  县衙。

  烛火在夜风里颤了颤。

  裴砚站在公堂中央,被数名护卫围了一圈。他往左踏了一步,护卫们齐齐跟着往左挪了一步。

  他顿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往右迈了一步——护卫们又齐齐跟着往右挪了一步。他转过身,目光从那几张铁铸似的脸上掠过:“这里是县衙,不必这般……”

  为首的护卫面色不动,拱手道:“小姐吩咐,我等须跟在少卿身边,寸步不离。”

  裴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跟这护卫说不通,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那张圈椅里。

  崔令妩正歪在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梨。

  下一刻,那脑袋猛得一沉,整个身子朝扶手外滑了下去——裴砚倏然跨出一步,一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伸过去,稳稳托住了她堪堪栽下的脑袋。

  掌心正好兜住她半边脸颊,温热绵软的触感让他指节微微一僵。

  崔令妩迷迷糊糊间觉着什么东西暖烘烘的,便不自觉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沉沉睡了过去,那半个梨从松开的指间滚落到地上。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睡得安稳的脸,大约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崔令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浅绵长。裴砚抱着她,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迈出县衙大门。

  洛阳县的差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纷纷低头假装在忙活。

  马车停在县衙门外,车帘早已掀开,翠翘在里面铺好了软垫。裴砚抱着人上了马车,欲将她放下——

  崔令妩的手臂忽然收紧,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干嘛。”她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皮都没完全睁开,“我不走。”

  裴砚的动作顿住。他保持着弯腰半放的姿势,低声道:“刺客已经关进大牢,马参军也带兵去拿人,没事了。”

  “不要。”

  “回家睡舒服些。”裴砚放轻了声音。

  崔令妩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含混道:“不要回去。”

  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胸腔里随即涌上一股酸胀的暖流。她这般用力地攀着不肯走,是……在担心他么?怕他今夜还有危险?还是觉得,在他身边才最安心?

  无论哪种答案,都足以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裴砚没再开口。他抱着崔令妩下了马车,大步走回县衙。护卫们跟到后院,被他一个眼神定在门外。

  屋里那张硬床板让他皱了眉。他把人先放进椅中,转身抖开薄褥。他掌心按过每一处可能硌人的褶皱,又将被面展平铺匀,压了压,觉得还不够软,犹豫一瞬,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一层,垫在枕侧。

  崔令妩一沾那被褥,整个人便缩了进去,呼吸很快平稳。裴砚蹲在床边,替她把被子掖好,又看了她片刻,才站起身,轻轻带上门。

  县衙公堂。

  裴砚端坐于案后,面容隐在明灭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眼沉得见不到底。

  他静静望着堂下,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周秉德后脊一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肩。两旁衙役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周秉德。”裴砚开口,声音清冷:“谋杀朝廷命官,按唐律,该当何罪?”

  周秉德跪在地上,额头已沁出细汗,却仍扯出一个笑来,“少卿此言何意?下官……下官怎么听不懂?”

  裴砚起身,皂靴踏过青砖,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周秉德的心口上。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堂上一直铺到堂下,覆住了周秉德半边身子。他在周秉德面前站定,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本官奉旨钦差,初到洛阳时,在巷口问了你一篇文章。”

  “想来,你应当查过了。”

  周秉德脸上的笑僵住。

  “连自己的省试文章都闻所未闻,”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周秉德,你这进士之名,怕是来路不正。”

  他微微俯身,逼近一寸。

  “为了掩住这个秘密,你便想杀我灭口。”

  周秉德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袖口洇湿一片。

  “少卿……少卿说笑了。那日我根本没仔细听,您不能因这点小事,就诬陷我啊。”他的声音已开始发颤,“此等罪名,下官可不敢当……”

  裴砚没有理他。

  他直起身,负手立于堂中,目光越过周秉德,落在他身后跪着的那人身上,他此刻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郭举子一案,”裴砚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不轻不重,“你查都不查,便寻了个由头,草草结案。”

  “是向来如此,还是欲盖弥彰?”

  周秉德的肩头抖了抖。

  裴砚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案后,“本官自会一一查清。”

  “至于你这位心腹——”

  “当真是深谋远虑。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偏生递出去的飞钱,还晓得要从自家柜坊的账上过。”

  心腹的脸刷地白了。

  “这般思虑周全,倒教本官好生为难。”裴砚垂眸,拂了拂衣袖,“若不顺着柜坊摸过去,倒辜负了他这一片苦心。”

  死寂。

  周秉德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二人被押下去时,堂外的梆子正敲过三更。夜风穿堂而过,将两旁的烛火压得一矮,又颤巍巍地立起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裴砚垂眸看着手中那份供状,似要将那些字句一寸一寸刻进眼底。

  忽地,一道人影扑上前来,“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堂下,额头叩得青石砖嘭嘭闷响。

  “裴少卿!求您为郭举子申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解释

  裴砚抬眸。

  那是个年轻的差役,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皂衣洗得发白,此刻伏在地上, 肩头剧烈颤抖, 叩头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你叫什么?”裴砚缓缓开口:“抬起头,细细道来。”

  差役直起身,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他胡乱抹了把眼泪, 喉结滚动几番,才勉强稳住声线:“小的……小的名叫陈二,与郭举子都住在槐树巷。”

  “少时,郭举子常教小的读书识字。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我爹娘便常唤他来家里用饭。逢年过节,他提着两包点心上门,我娘塞他一双新鞋,他推辞不过,红着眼收下,第二日便多替我抄两篇文章……”

  烛火跳动, 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靠着帮人代写书信、替书铺抄书,一文一文攒下银钱。每年春天, 他都背着那口旧书箱去长安赴考,又……又失魂落魄地回来。巷口的老槐树,年年看着他走, 年年看着他回。”

  陈二的声音渐渐哽咽。

  “三年前, 周县尉突然找上了他。从那以后,他便时常出入周府,也再未去过长安赴考。他变得……有钱了。穿上了细布衣裳, 买了新鞋。可每次来我家,还是提着点心烧鸡,我娘说,你如今发达了,别老往这儿跑。他笑,说我娘做的饭,比周府的山珍海味香。”

  裴砚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直到他死的前一天,”陈二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忽然兴冲冲地拉着我,跑到崔府门前的巷口,远远指着门口的您。”

  “他说,‘看见那个穿青衫的郎君了吗?那是长安来的大官,是能替人申冤的青天大老爷。我的冤屈,只有他能帮我申。’”

  裴砚眉心微动。

  “我当时拉着他说,那我们快去找他啊!他却摇摇头,说不成,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二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狠狠抹了一把。

  “第二天夜里,下着大雨。他忽然来敲我家的门,把我叫到他屋里——竟是……竟是交代后事。”

  堂上一片寂静。

  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他说,唯有命案,才能惊动您,才能让您彻查周县尉。”陈二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小的当时不懂,拼命拦他,他却一脸决绝……”

  裴砚的眉头拧得死紧,声音也沉下来:“所以,郭举子是……自尽?”

  陈二伏在地上,重重叩头,一下,又一下。

  “是。他打了一桶水,倒满了堂屋里那只半人高的陶缸,然后……”陈二喉间滚了滚,像是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可怖,“他把头埋了进去,活活把自己溺死了。”

  堂上的空气似被抽空了一瞬。

  裴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脸上的纸,”他问,“是你在他死后覆上去的?”

  陈二点头:“是。一共十七张,是他提前备好的,尽是他平日写的文章。一张一张浸了水,贴在他面上,边角都压得齐整。他说这样看起来,便像是被人用纸捂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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