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龇牙一笑,“裴砚,原来你醉了是这个样子啊。”
裴砚没有否认,只是很乖地看着她。
崔令妩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道:“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裴砚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往后一靠,抱起双臂,整个人靠在舱壁上。她打量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还不知该怎么玩的稀奇玩意儿。
“你笑一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笑。”
裴砚果然笑了。不是方才那抹浅笑。这个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眉眼舒展,整个人都亮堂了。
崔令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压了压嘴角,把自己那点不争气的笑意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她简直不敢回想。
她让裴砚给她剥橘子——他剥了,还把每一瓣上的白络都细细撕干净。她让他背诗——他背了,背的是她随口提过的那几句。她让他给她捶肩——他的力道适中,舒服极了。
江上忽然扑腾一声,一尾银白色的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啪”地落回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崔令妩的注意力被勾了过去。她趴在船边,撑着脑袋,望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眨巴了两下眼睛,嘀咕了一声:“想吃鱼了。”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窜出了船舱。
裴砚站在船舷边缘,衣袍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船沿,身形微躬,蓄势待发——那架势,分明是要往江里跳。
“你干什么?!”
崔令妩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攥住他的后襟,死死拽住。她一只脚蹬在船舷上,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把他拖回来半步。裴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咧嘴一笑。
“抓鱼。”
崔令妩怔住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几分,指节攥得发白。他还在笑着,可她却笑不出来了。
她将他拉回船舱,按着他坐下。自己坐到他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光。
“裴砚。”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裴砚抬眼看她。
“你喝了酒,无论面前是谁,都会这般听话吗?”她问得随意,手指却在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心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世上有没有别的人,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桩旧事——长公主在宫宴上欲将醉酒的裴砚带走。她从前没放在心上,此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裴砚蹙了蹙眉。那神情像是在努力理解她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听你的。”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旁人,不行。”
水波轻荡,船身微微摇晃。崔令妩望着他,忘了接话。她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自己的心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保重
另一艘画舫上, 舱内垂着竹帘,光线幽暗。林晚棠背靠着舱壁,闭着眼, 刻意不理人。
李玄明蹲在她跟前, 一会儿拽拽她袖口,一会儿碰碰她指尖,声音带着点讨好的黏糊:“晚棠……棠棠?好娘子……别生气了成不?我这不是……想跟你单独待会儿嘛。”
林晚棠倏地睁开眼, 眸子在昏暗中清亮亮的,含着薄怒,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转开脸:“懒得理你。”说罢又闭上眼。
李玄明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他挨着她坐下,眼睛却像黏在了她脸上。目光从她轻蹙的眉头,滑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定定地落在那两片微微抿着的殷红唇瓣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只是看着,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却迟迟没有动作。
半晌,林晚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忍了又忍, 终于睁开眼,正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她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声音却温软:“你……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李玄明猝不及防, 被她推得向后一个踉跄,后背“咚”一声撞在对面舱板上,跌坐在船舱里。
林晚棠站起身, 理了理裙摆,作势就要往外走。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意,又轻又柔:“我又不是不许你……”
话说了半截,手腕骤然一紧。
下一瞬,她已被带进他灼热坚实的怀抱里。少年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带着阳光、青草的味道。他低头,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耳廓,一声低笑含在喉咙里,哑着声音道:“……原来你比我还急。”
最后一个字音含糊地消失在相触的唇瓣间。
李玄明莽撞地覆了上来,含住她的下唇,生涩又急切地吮吸。林晚棠脑中“嗡”地一声,似有万千烟花炸开,又瞬间化为空白。她僵硬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两人都是彻头彻尾的新手,这个吻毫无章法,磕磕绊绊。他似乎想深入,却不得其法,只是凭着本能辗转厮磨,气息越来越乱。
半晌,林晚棠才找回一点神智,窒息的感觉让她轻轻推拒,偏过头急促地喘息,脸上红得快要滴血,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舔了舔被吮得发麻的唇瓣,忽然吃痛地“嘶”了一声,羞恼地瞪他:“你……你干嘛咬我?!”
李玄明自己也喘得厉害,眼角眉梢皆染上了轻浅的绯色,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无措和赧然:“我、我不是故意的……”
暮色如纱,温柔地笼罩下来,将船舱内这一方狭小天地里的悸动、羞涩与初尝的甜蜜,悄然包裹。
另一边,乌篷小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灯火渐次亮起,与天际最后一道紫罗兰色的霞光交融。
崔令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裴砚支着额角,双目阖着,呼吸平稳绵长。那张脸上此刻什么防备都没有,眉间那道浅纹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少年气。
她没急着叫醒他,只托着腮,含笑望着他安静的睡颜,直到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
“醒醒,”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下船了。”
裴砚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她近在咫尺的脸。他有一瞬的恍惚——那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让他分不清虚实。恍惚只是一瞬,随即眼中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他坐直了身子,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崔令妩已经起身出了船舱,脚步轻快地踏上了码头。
裴砚望着她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一寸一寸收紧,将掌心的布料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岸边,晚风拂动着她的秀发,几缕碎发扫过她的面颊。她抬手拢起,脚步忽然一旋,转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暮色,直达他耳畔:
“裴砚,我想好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你若想要,我愿意给。”她顿了顿,抿了下唇,“我们……试试吧。”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她清越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裴砚的身形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远处有船工的号子声隐约传来,码头上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而他只觉得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崔令妩歪了歪头,心想:这会儿他醉着,怕是什么都听不明白。
她索性往前迈了半步,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过来,亲我一下。”
万籁俱寂。
裴砚那双总是如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疏朗微扬的眉,乌黑清亮的眸,唇边噙着一抹笑。橘黄的晚霞包裹着少女,愈发衬得她颜色无双。
理智的堤坝在一瞬间瓦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此刻功亏一篑。
崔令妩见他一动不动,心底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酒醒了?她张了张嘴:“你……”
他向她迈出了一步。
须臾,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呼吸可闻。
裴砚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受控制般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触上她温热的脸颊。
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崔令妩眨了眨眼,微微侧过头,将脸贴进他的掌心。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着同样的微颤。她闭上了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双唇之间,只剩一线之隔。
“咚——”
一声暮鼓,从远处沉沉地碾过曲江畔的暮色。不疾不徐,却像一记重锤,穿过杏花林,穿过渐次点亮的灯火,穿过两人之间那不过寸余的距离,直直撞进裴砚的耳中。
暮鼓声声,行人当归。
归。
他浑身猛地一震,仿佛大梦初醒。抚着她脸颊的手骤然收回,脚步急促地往后跌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