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黯了一下,随即被他引着去了庭院。
春光无限。
琅嬛阁的庭院里,一树海棠开的正盛,风一吹,落瓣便簌簌地飘下来,有几片沾在崔令妩的肩头。她也不拂,只捧着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坐在廊下。
郑云澈走出来,手里端着新调的一盒“早春”样品,本想请她试色,却在看到她被花瓣落了一肩的模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郑郎君,”崔令妩头也没抬,“你再看下去,这茶可要凉透了。”
郑云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胭脂盒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坐到了她对面。不是平日里客客气气的距离。而是很近,近到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郑云澈喉结微动。
他本不是个扭捏的人。对着花,对着鸟,对着那些瓶瓶罐罐的脂粉,他向来坦荡。可对着她,他那颗七巧玲珑心,忽然就钝了。
“崔娘子。我想娶你为妻。”
风忽然静了。
崔令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郑云澈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旁人看我不务正业,看琅嬛阁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只有你,说我做的胭脂好,说我种的兰草雅,说我走的路——没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于我眼中,你浑身都在发光。”
崔令妩听完,嘴角一弯,笑得明晃晃的,“我又不是一盏灯,平白无故发什么光?”
郑云澈一怔。
“郑郎君,你开店做生意,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本来就没有错啊。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多少人浑浑噩噩一辈子,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真心喜爱什么。你十几岁便寻着了,已是天大的幸事。”她歪头看他,眼底有真真切切的欣赏。
郑云澈的心跳快了一拍。
崔令妩的语气坦然,继续道:“你过你的日子,我做我的过客,我觉得你做的事有意思,便夸两句。可你若想做我夫君——”她收了笑,眼睛里多了一分认真,“那便要另当别论了。”
郑云澈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崔令妩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我的夫君要长得好看,品貌与我相配。这一点,郑郎君倒是勉强过关。”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郑云澈不知该不该高兴。
“其二,家底殷实,我嫁过去,吃穿用度不能比在家里差。”
他点头。
“其三。”崔令妩竖起第三根手指,眼里忽然带了一丝促狭,“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但我的夫君必须上进。能力出众,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最好是能给我请封个命妇当当——也好成全我这小小的虚荣心。”
郑云澈瞠目结舌。
前两点,他勉强还能应。论相貌,簪缨子弟里他排得上号;论家底,郑氏一族百年望族,即便他不走仕途,分到他名下的田产铺面也足够殷实。
可最后一条——
那得要他入仕,要他为官,要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汲汲营营。
崔令妩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也不着急,就那么笑盈盈地等。
“郑郎君,”她终于开口,轻声道:“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舍了你这满阁的脂粉香、兰草趣,去换那官场上的一袭朱紫袍?”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做不到。
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滚烫,又沉重。
他的确喜欢她。
可他不能骗她。
“崔娘子心如明镜。”郑云澈的声音有些涩,“我做不到。”
崔令妩眨了眨眼。
“你在我心里,分量极重。”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向谁起誓,“可琅嬛阁也一样重。我还要研制新的胭脂,还要将铺子开遍九州各地。此事,我不会半途而废。”
“那不就结了?”崔令妩一摊手,声音清脆:“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看来,你我只有做朋友的缘分。”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所以,你的夫君人选……是裴砚?”
崔令妩眨了眨眼,坦坦荡荡地点点头。
风从海棠树间穿过,几片花瓣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郑云澈垂下眼,看着那些花瓣,声音低了几分:“那他……答应了吗?”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浮沫,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要的,我不想给。”
郑云澈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就表明,他还有机会。
他拿起那盒“早春”胭脂,打开盖子,递到她面前,“新调的,你试试。用的是今岁梅花上收的雪水,颜色该比往常更透亮些。”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用小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
“这个好!”她眉飞色舞,“这个颜色像……像卯时的天光里,透了一点霞。”
郑云澈看着她雀跃的侧脸,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试探道:“崔娘子打算何时回洛阳?”
崔令妩一愣,唇边的笑意淡了半瞬,随即重新弯起嘴角:“快了。左右不过这几日的事。”
“那真是不巧了。”郑云澈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明日便动身去洛阳,原想着还能同你搭个伴,路上也不至于闷得慌。”
崔令妩讶然:“你去洛阳做什么?”
“开店呀。”郑云澈眉间浮起一抹神采,那是她见过数次的笃定与热忱,“去年便盘好了铺子,收拾了个把月,总算差不多了。这可是琅嬛阁头一家分店,我得亲自去盯着才放心。”
崔令妩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从初识时那个被人说“不务正业”的少年,到如今在长安站稳脚跟、又将铺子开到洛阳去的郑郎君——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定的那条路上。
“郑郎君,你这经商的眼光,当真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比了比,“等我回了洛阳,头一件事就带我家中姊妹去光顾。”
郑云澈望着她竖起来的拇指,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笑了出来:“那我便在洛阳候着崔娘子。”
崔令妩忽而眼波微转,像是被犹如晚霞的胭脂勾起了什么思绪。
“对了,”她的声线里掺着一丝探究,“你捣鼓的那药水……是真的?”
他一脸笑意融融道:“你真信了?哪有什么药水,不过是裴少卿设的一局疑兵之计罢了。我不过是用些明矾调了水,涂在那人手上,遇热便显出青紫,瞧着唬人而已。”
崔令妩恍然,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将胭脂轻轻搁回几上。
“看来我猜的没错,他倒是深谙人心。”她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郑云澈觑着她神色,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松松散散:“花朝节临近,曲江边上该热闹起来了。崔娘子若是不急着走,倒不妨去瞧瞧。”
崔令妩眉梢漾开一点兴致:“巧了,我早与阿棠约好了,那日要撑一篙子到江心去。天水一色,想来该是好看的。”
郑云澈点了点头,笑意温煦如旧:“那便盼你们遇着个好天气。”
归家的马车上,翠翘挨着崔令妩坐着,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凑过来:“小姐,方才在琅嬛阁外头碰见墨辞——他说,裴少卿被停了职!”
“停职?”崔令妩缓缓坐直了:“什么由头?”
“还不是为了那桩案子!”翠翘急急道,“裴少卿剖验了死者遗体……那些大人揪着‘亵渎死者’的名目,参了他一本。”
崔令妩静默了,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黛眉微蹙。胸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松开时留下一个酸胀的印子。
她旋即别开眼,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口。
心疼他做什么。
她追了那么久,他倒好,问她要真心——那些情爱的苦,谁爱吃谁吃,她凭什么受那份罪。况且案子都结了,她也该回洛阳了。山高水远,以后大抵是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
这四个字落在心上,竟比方才那一攥还沉些。既然以后都见不着了,那临走前见一面,道个别——也没什么吧。就当是给这段日子画个句号。
暮色四合。
裴府。
裴砚从浴室出来,身上松松套着一件素绫中衣,衣领微敞,露出明晰的锁骨。未及完全擦干的发梢还缀着水珠,顺着脖颈流畅的线条悄然滑落,没入衣襟深处的阴影里。
青衡点上烛火,房间一下子亮堂了。他低声道:“郎君,今儿崔家小院那边在搬箱笼,瞧那架势,崔娘子这几日便要动身了。”
裴砚正用棉布拭着发丝的手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