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64)

  李玄明被她这一声喊得肩膀一缩,自知躲不过,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心一横,豁出去似的开了口。

  石榴树下,裴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又生生顿住,将腿收了回来。他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了。

  她若想起来,会如何待他?

  他想知道。又怕知道。

  水榭里,李玄明从那桩旧事说起——阿妩那年九岁,当街扒了裴砚的裤子,裴砚当天就随父亲离京。她为了赔罪,跟老嬷嬷学打方胜结,小小的人,攥着两根红绳翻来覆去地练,勒得手指上全是血印子。

  好容易打好了,听说裴砚快要回来,她便日日跑到城楼上去等。城楼上风硬得很,她站了整整三天,脸蛋被吹得通红,连个人影也没等着。最后是中秋夜,她兴高采烈地跑到裴府去,满心以为把方胜结送给他,这事便算过去了……

  “他连门都没让她进。”李玄明说到这一句时,语气沉了下去,“她站在裴府门外,举着那个方胜结,站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家。当天晚上,姜家便出了事。”

  水榭里静了一瞬。

  风拂过池面,吹得珠帘轻轻摇晃。林晚棠和李玄明都觑着崔令妩的神色,谁也没有先开口。

  崔令妩盯着桌上那碟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好个裴砚!”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怒意:“你那脸面就那么金贵?气了月余还不够?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最后酿成抱憾终身的事,怪得了谁?”

  她把双臂一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作自受。”

  石榴树下,裴砚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尖陷进掌心,像要将什么捏碎了才好。

  水榭里,李玄明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小心了几分:“阿妩,我多嘴问一句——若是你,你会不会原谅他?”

  裴砚瞳仁猛地一颤。他的心在胸腔里无声地提了起来,像被一根细线悬着,晃晃悠悠,没着没落。

  崔令妩双臂抱得更紧了些,下巴一抬,声音干脆,不带半分犹豫:“不可能。他不是不见吗?那这辈子都别见了。”

  那根线断了。

  他僵得像一座雕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看惯了生死悲欢、从未为谁动容过的眼睛——再次因她泛了红。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他清俊的面颊滑过,在下颌停了停,终是落了下去,无声地砸在脚边的泥土上。

  接着是第二滴。

  庙堂之上侃侃而谈,公堂之上雷厉风行的少卿大人,此刻竟连抬起手去擦一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站着,任泪痕在脸上风干,又添新的。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他却像一截立在春光里的枯木,周身都是凉的。

  良久。

  久到水榭里的三个人已经换了话题,久到李玄明又倒了一盏茶。裴砚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冰凉湿润的面颊。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水光,怔了一瞬,随即用袖口轻轻拭去。

  他的手垂回袖中,指尖却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今晨写好的。彼时天还没亮透,他独坐在房里,对着残烛想了许久。信上字字斟酌,句句郑重——他裴砚,求娶崔氏女令妩。

  家世,容貌,前程。她清清楚楚地要,他也样样都有。

  此前,他问她,若没了这些,你还会不会选我。现在才明白,他怕的不是她看中这些,而是她只看中这些。

  他想,下衙之后便去驿馆寄出去。他想,若能在她离开长安之前将事情定下,她便不用走了……

  此刻他垂着眼,袖中的手指碰上那封信的边缘。他慢慢地将信从袖中抽了出来。信封上落笔:崔公亲启。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缓缓收拢。

  先是一折,再是一折,指节抵着纸面用力碾下去,碾得纸面起了皱,碾得他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些字全都折在了褶皱里。纸在他掌心被揉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皱,最后变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样的纸球。

  方才那股凉意还没从脸上褪尽,掌心却已是滚烫的。他把那纸球重新塞回袖中,垂下手,袖口挡住了他攥紧的拳。

  裴砚往前迈了一步,从石榴树的阴影里走出来。

  李玄明一抬眼,正好瞥见那道身影自月洞门跨进来。他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猛地咳了一声:“裴砚?”

  林晚棠脸色微变,飞快地觑了他一眼。

  崔令妩正捏着一颗瓜子在唇边,眼角的余光扫见他朝这边走来。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将手里剩余的瓜子“啪”地一声丢回碟中,利落地站起身,脸上已挂起了笑,“今日就到这儿吧,我还得回去收拾行李。你们得空了来洛阳,我做东,带你们吃遍洛阳城。”

  说罢,她转身便走,看也没看已走到近前的裴砚一眼。

  两人错身而过。

  那一瞬离得极近,近到她臂间披帛的尾梢拂过了他的手背,近到他的袖口几乎蹭上了她的袖缘。她目不斜视,脚下却忽然往外一撇——那一下准得很,正正勾住了他迈出的脚踝。

  若换作平日,裴砚定然能察觉、能躲开。可当下他心口还堵着那团揉碎的信,耳边还嗡着她方才那句“这辈子都别见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副魂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他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半步,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堪堪站稳。他转过身,茫然地看向她,眸子里多了一层困惑,“你……”

  崔令妩微微扬起下巴,眉梢往上一挑,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关切,关切底下全是得意:“裴少卿当心些,这路,不平得很。”

  那神情却分明在说——就是我绊的。你能怎样?

  不等他开口,她已缓步下了台阶,往外走了。

  裴砚望着她的背影,薄唇微动,想说什么,又被那截扬长而去的披帛晃散了。

  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对李玄明说道:“案件有新进展。需要你立刻调集金吾卫,随我去趟长公主府。

  崔令妩的脚步倏然顿住。她蹙起眉,心里咯噔了一下:凶手不是跳崖死了吗?怎么还要去长公主府?

  李玄明也是一愣,随即神色一正:“去要人?”

  “嗯。”裴砚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拐子

  崔家小院门口, 那株老槐树抽了新条,嫩黄嫩黄的,在夕阳底下碎碎地晃。

  树下立着个人, 一袭青衫, 正仰头盯着树冠出神。那神情太过专注,专注到崔令妩的马车辘辘停在了巷口,专注到她下了车、走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都没有察觉。

  “郑郎君。”她唤了一声。

  郑云澈身子微微一僵,像被从什么沉迷中惊醒似的,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还带着方才专注的神情,在看到崔令妩的瞬间,专注变成了惊讶,惊讶里又掺杂了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崔…崔娘子。”

  崔令妩歪了歪头,笑问:“你在我院子外看什么?莫不是这里长了什么奇花异草,值得郑郎君亲自来赏?”

  郑云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姿势有多傻,耳根微微一热,连忙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

  “无意冒犯。”他直起身, 抬手指了指老槐树的树冠,“只是方才路过, 听见上头有猫叫,叫声凄惨得很。我抬头一看,有只猫儿卡在了树缝里, 上不来下不去的。”

  “我在这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了, 想着能不能等它自己挣出来,可它越挣卡得越紧。正发愁呢——”

  崔令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上去。老槐树枝桠交错间,一团雪白的东西正卡在一个三角树杈里, 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扑腾。它一边扑腾一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委屈又气急败坏的意味。

  崔令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气结。

  “元宝!”她扬声喝道。

  元宝听见她的声音,扑腾得更厉害了,仿佛在说“你快救我你快救我”。

  “你又偷溜出来!”崔令妩双手叉腰,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竟还被卡住了!叫你平日里偷吃,胖得跟个雪球似的,如今知道厉害了吧?”

  郑云澈站在一旁,听着她中气十足地训猫,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竟是崔娘子的猫?”他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忍俊不禁:“家中可有梯子?我帮你抱它下来。”

  “不必。”崔令妩干脆地摆了摆手,喊道:“寒枝。”

  寒枝抬了抬眼,目光顺着崔令妩的手指望向树冠,看见了那团扑腾的白球。她什么都没说,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掠上了树冠。动作之快,郑云澈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

  下一瞬,寒枝已经稳稳地落回地面。她的右手拎着元宝的后颈皮,元宝悬在半空中,四只爪子拼命扑腾,尾巴炸成一个毛球,嘴里“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寒枝的手却纹丝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复仇 古代言情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