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62)

  李玄明抿着唇,面色冷硬,一言不发,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她被他这般不容分说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又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生气,却不知他在气什么。见他脸色沉沉,她终究没再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后山,悬崖边。

  追击的差役与金吾卫将那道灰影逼至绝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云雾缭绕;身后是刀剑森然,退无可退。

  裴砚缓缓从人群后方走出,锦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崖边,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

  竟是一名女子。

  她年岁看来不过二十几许,面容清秀,甚至称得上娟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凄楚与决绝。

  山风吹乱她额前碎发,也吹得她单薄的灰衣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伶仃。

  她看着裴砚,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可惜……没能杀了她。”

  裴砚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制小物件,托在掌心,展示给她看:“此物,可是你的?”

  女子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铜件上,怔了怔,随即恍然,笑意加深,却更显悲凉:“原来是丢在那别院了。”

  裴砚收起铜件,继续问道:“是你,将魂牵草制成线香、香囊、香粉等物,又以各种方式,送到了那几位遇害的闺秀面前?”

  女子点头,眼神空洞地望了望崖下的云雾,声音冷硬:“是。她们都是我杀的。”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裴砚,道:“苏菀,是我姐姐。她才华横溢,一心钻研香道,却因不肯对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卑躬屈膝、曲意逢迎,便被她们联手构陷,冠以厌胜巫蛊的罪名,杖刑逐出宫门。不久后,她便不治而亡。”

  她眼眶赤红,却无泪:“她们碾死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蝼蚁还容易。碾完了,拍拍手,照样过得金尊玉贵,儿女双全。凭什么她们的人生可以继续圆满?凭什么苏菀的命,就这么轻?”

  裴砚眉头紧蹙。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即便当年真有冤情,亦该诉诸律法,而非以私刑戕害无辜。你随我回大理寺,将一切供述清楚,或可……”

  “不必了。”女子打断他,忽而笑了笑,那笑容映着苍茫山色,显得格外凄艳,“仇,我已经报了。姐姐等了太久……”

  话音未落,在众人的惊呼中,她纵身向后一跃,如同断翅的灰蝶,投入了那云雾弥漫的深渊。

  “拦住她!”裴砚厉喝。

  风声呼啸,云雾翻腾,迅速吞噬了那抹灰暗的身影。

  裴砚站在崖边,衣袂被猛烈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崖谷,面色沉凝,半晌,才转身下令:“立刻绕道下崖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府。

  凉风从半开的雕花木窗钻入,拂动书案上的烛火,光影随之摇曳不定,窗扇发出一声“吱呀”轻响,更添几分寂寥。

  青衡捧着一碗参汤,轻悄悄地走进来,先将它放在书案边角,转身走到窗前,仔细地将那扇扰人的窗子关严、插好销子。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端起参汤,小心地放到裴砚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温声劝道:“郎君,时辰不早了,凶手既已……也算有了交代。您这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裴砚的目光仍胶着在摊开的旧年档案与案情梳理上,闻言,只是抬手用力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声音低哑:“结案陈词易写,但其中关窍,尚有太多疑点未明。”

  他指尖划过纸上几处墨迹,“长公主身边那位得宠的郎君,为何偏偏在那日,恰巧去珍宝阁买了朱颜醉?陆笙调制的香膏,配方精巧,那魂牵草仅有微量,是如何精准掺入,又是如何正好在他房中暗格里,搜获风干的魂牵草残枝?这一切……”

  青衡听得皱眉,迟疑道:“听郎君这般说,倒像是有人故意将东西藏于陆笙住处,引您去查,好栽赃给他,转移视线?”

  裴砚未置可否,只端起那碗参汤,凑到唇边,缓缓啜饮。他喝得慢,直到碗底见空,才将白瓷碗轻轻放回托盘,目光重新落到卷宗上。

  青衡知他性子执拗,劝也无用,只得默默收拾好碗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裴砚翻阅纸张的沙沙轻响。

  可没过多久,一阵燥热毫无征兆地自他小腹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起初只是微温,很快便演变成灼人的热浪,仿佛有火苗在血脉中游走、点燃。

  裴砚眉头紧皱,抬手扯了扯衣襟,喉结滚动了几下,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他觉得身体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那股燥热不仅炙烤着他的皮肤,更带起一种躁动与空虚感,冲击着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克制。

  他猛地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扉用力一拉——纹丝不动。又拉了两下,门板依旧紧闭,显然被人从外间上了锁。

  “青衡!”裴砚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嗓音略显急切,“开门!”

  门外响起熟悉的回应,是裴夫人的声音:“砚儿……你、你还好吗?”

  裴砚动作一僵。

  裴夫人攥着钥匙,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隔着一扇门,心虚和焦虑却一点都藏不住:“那参汤……我就搁了一丁点儿东西,真就一丁点儿!你这些年对哪个姑娘都冷着一张脸,全长安的媒婆都快不敢登咱家的门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崔家阿妩,肯亲近你,肯缠着你,肯对你笑——我瞧着你对她也不是无动于衷,可一转头你又把人家推了出去!你说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裴砚按在门板上的手都在抖,不知是被药性烧的还是被这番话气的。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母亲。”

  “诶!”裴夫人应得倒是快,紧接着又絮叨起来,“我这也是……也是怕你身子有什么隐疾,才出此下策。你这院里,我早就替你料理干净了!丫鬟婆子全打发到前院去了,小厮长随一个没留,别说人了,连条狗都钻不进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没哪个不怕死的敢来爬你的床!”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矮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讨好,“明早母亲再来给你赔不是……”

  裴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嗡嗡作响。亲娘给他下药?就因为怀疑他身体有问题?

  这简直荒谬绝伦!

  他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体内那股热浪却愈演愈烈。

  不能这样。

  裴砚踉跄着回到案前,铺纸,提笔,抄《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写惯了小楷,字迹清隽有力,骨格分明。可写到“善”字最后一横时,笔尖不听使唤地往上一挑——像崔令妩每次得逞之后,眉梢那一弯得意洋洋的弧度。

  他闭了闭眼,换纸。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写到“静”字,笔尖忽然顿住。“静”字从青从争,他本该写“青”,落笔却是一撇一横——那是“妩”字的起笔。他手腕一翻,将纸抽走,再换一张。这回不念了,只抄。一笔一画,心无杂念。

  可笔尖自有主张。

  等他回过神,纸上已铺满了三个字——崔令妩。大大小小,横的竖的,挤在纸面上。最后一个“妩”字的末笔往上一勾,又轻又俏。

  他盯着纸张,手里的笔“啪”地折成了两截。

  祖父说过,刻章静心。

  裴砚转身取出玉料和刻刀,将玉料固定在掌心,刀锋抵上玉面。第一刀下去,刀尖打了个滑,刀刃擦过指腹,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凝成一粒红豆。他没有理会,只是重新压下刀锋。

  一刀。一刀。再一刀。

  手抖得厉害。那股热浪已经从五脏六腑烧到了四肢百骸,烧得他视线模糊,指尖发颤。刀锋几次险些脱手,又被他用残存的理智攥回来。疼痛让他清醒一瞬,可清醒过后,是更汹涌的燥热。她那张脸就在眼前晃——仰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目光灼灼。

  窗外透进来一线清冷的月光。

  他低头看掌心。玉料已被削磨得瘦了一大圈,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妩”。

  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把印章收进匣中,推进书架最深处。

  裴砚撑着案几站起来时,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他跌撞着往床榻走,边走边扯自己的衣袍。玉带被扯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外袍滑下肩头,中衣的带子被胡乱拽断,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胸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

  衣衫褪至腰际,这具身躯便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昏暗的烛光下——肩背宽阔,却不显粗犷,反倒是一路往下收束至腰际。那截腰劲瘦而韧,侧身时微微拧转,便在烛影里折出一道极浅的弧度。脊骨在薄汗下若隐若现,顺着紧窄的后腰一路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两侧腰窝浅浅凹陷,恰如美玉上天然生成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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