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明忽地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床上那双眼睛。
“情分?”他唇角勾起,嗤笑道:“你是在说笑么?我与他裴砚,如今哪还有半分旧日情分?早就成了这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势同水火的死对头。”
“更何况,是我横插一脚,抢了他的亲,让堂堂裴氏嫡子、天子近臣,沦为满城笑谈。我们之间的仇怨,你以为是一杯茶就能化解的?”
说着,他猛地从地铺上坐起身。动作牵动衣袍,带起一股微凉的风。他就这样几步走到床前,身影笼罩下来,隔着轻薄垂落的纱帐,逼近床上的林晚棠。
黑暗中,林晚棠能感受到他骤然逼近带来的压迫感,还有他温热的气息缓缓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如擂鼓般急促起来。
李玄明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你…是不是也恨透了我?”
“啊?”林晚棠面露茫然。
“我阻了你风风光光嫁进兰陵裴氏的路。如今,又把你拖进这郡王府的泥潭,卷进这要命的官司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轻叹一声。
“你放心。”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冷淡,却多了几分涩然,“若真到了万不得已那一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
纱帐内,林晚棠静静地听着。他话音落下许久,她才道:“我从未想过要嫁裴砚。”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进了李玄明晦暗的心湖。他愣住,身体僵了一瞬,隔着纱帐,看不清她的表情。
“所以,”林晚棠的声音继续传来,比方才更轻,“又怎会恨你?更不怕你连累。”
她顿了顿,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有件事……我一直未同你讲。”
李玄明眉心微动,怔怔的,似未回神,只喉间滚出一个含糊的“嗯?”
“那位崔娘子……”林晚棠的声音低下去,“长得很像阿妩。”
他眉头骤然一蹙,讶然道:“你说什么?”
“她来送年礼那日,我见到她,就有些恍惚。可她的确不认识我,通身的气度也与阿妩没有半分相似。”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大千世界,有人长得相像不足为奇……便没有同你提。不是故意瞒你。”
李玄明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开口:“那现在为何又说出来?”
“今日见她跟在裴少卿身边……”林晚棠顿了顿,“我感觉裴少卿对她不似寻常……”
“好个裴砚!”李玄明冷哼一声,打断了她,“人都死了,如今还想弄个替身?”
林晚棠蹙了蹙眉,她觉得并非如此。可听着李玄明那愤怒的语气,终究没再说什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言语。
李玄明盯着纱帐内的背影,脑子里渐渐响起方才那句“我从未想过要嫁裴砚”。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无数追问涌到嘴边——你如今又是如何看待我们这桩婚姻?如何看待我?
可看着那背影,想起眼下自身难保的处境,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悄然咽了回去。
月光依旧清冷地流淌进来,照亮了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色,也照亮了纱帐后那抹纤细的身影。
之后两日,风平浪静下暗流涌动。
李玄明如常去金吾卫应卯、下值,往来于王府与衙署之间。
然而,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愈发清晰。他在军营中实打实的磨砺过,感官上自然比常人敏锐得多。
这日午后,他特意绕了一段僻静巷道,脚步忽快忽慢,骤然转身折入一条死胡同,又迅捷地翻上矮墙——果然,两个穿着寻常灰布短褐、但身形精干、步履沉稳的男子被他堵了个正着。
那两人见他突然发难,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李玄明一眼便瞥见那制式刀剑的轮廓。
“裴砚派你们来的?”李玄明抱臂倚在墙头,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
那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会被轻易识破,一时语塞。
李玄明却已失了追问的兴趣,嗤笑一声,利落地跃下墙头,径直朝着大理寺疾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找茬
大理寺。
裴砚正与墨辞及几名吏员围坐一室,梳理这两日对郡王府人员再次问询的笔录。
墨辞捏着其中一张纸,咂了咂舌:“这位早夭的二公子,听着就惨。不足月便落了地,说是从娘胎里带了弱症,自幼汤药不断。养了没几年,又失足跌进井里,生生淹死了。”
一个年长的吏员接口,语气唏嘘:“可不是么。都说赵侧妃当年也是花容月貌,郡王爷心尖上的人。若不是家世比不得正头郡王妃……”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摇了摇头,“刚进府那阵子,真是专房之宠。府里老人讲起来,都说那时候郡王爷眼里哪还看得见郡王妃。”
“直到她生下这么个病秧子,而王妃那边是健康的嫡长子。打那以后,郡王爷的心也就渐渐冷了。”他叹了口气,“宠爱没了,儿子也没了,后半辈子锁在那高墙小院里,守着佛堂青灯,也是可怜。”
另一个年轻些的却摇头道:“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能在郡王府后宅活下来的,哪会是简单的角色?咱们不知道的阴私事,怕是只多不少。”
裴砚一直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二公子落井一事,可还有更细致的说法?当时谁在场?事后又是如何处置的?”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墨辞回道:“少卿,问来问去,都只说是不慎失足。当时天色已晚,园子里似乎没什么人。王府自家捂下了,并未报官。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痕迹早没了……只怕难查。”
一名书吏从案上拣起一张口供,又看了看,斟酌着开口:“少卿,这里头倒有一桩蹊跷事。”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页纸,“世子身边有个贴身侍卫,自打那夜之后就没了踪影。查了这些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裴砚眉峰微微一动,刚要说话——
大理寺肃静的正门外,陡然传来一声高喝,裹着怒意,穿透寒风直灌进来:
“裴砚!你给我出来!”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裴砚神色未变,放下手中纸张,率先起身。墨辞与几名吏员连忙跟上。
刚走出值房不远,便见崔令妩也从东厢房方向探出头来,眉心微蹙,一副被人扰了清静的模样。
众人来到前院,只见李玄明已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差役早被他甩在身后。他一身金吾卫甲胄,眼中根本没旁人,直奔裴砚而去——却在中途,目光扫过崔令妩时,脚下忽然一滞。
那眉眼……
他喉结微微滚动,还未及细看,裴砚已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将崔令妩挡在了身后。
李玄明收回目光,抬眸时,眼底已蓄满了寒意。他剜了裴砚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骂:卑鄙无耻。
裴砚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疏淡:“李校尉寻本官,所为何事?”
他一步上前,直接伸手攥住裴砚的衣领,咬牙质问:“是你派人跟踪我?”
“李校尉!冷静!”墨辞脸色骤变,急忙按住他的手臂,劝道:“殴打朝廷命官,可是要问罪的!”
李玄明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终究是松开了手,但眼中的怒意未减分毫。
裴砚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被扯皱的衣襟抚平,动作从容。他抬眸看了李玄明一眼,目光清冷,转身向内走去,只丢下三个字——
“进来说。”
李玄明盯着他的背影,低低骂了句:“一点没变,还是这副目中无人的臭德行。”
话虽如此,人已大步跟了上去。
房门从里面阖上,轻轻一响。
院中霎时一片寂静,旋即响起窃窃私语。
墨辞站在院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崔令妩踱到墨辞身边,没好气地道:“你怎么看着一脸苦大仇深?那李校尉再横,还能在你们的地盘上,把裴砚给打了不成?”
墨辞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嗓子道:“崔娘子,您是不知道。他们俩……那是多年的死对头了。我们少卿那点功夫,在李校尉跟前,哪里够看的?真要动起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崔令妩听了,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莫名地跟着紧了一下。
她倏地别过脸去,嘟囔道:“那他还敢单独跟人关起门来聊?这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赌气似的补了一句,“管他呢,他被揍成猪头才好。”
说完,她抿了抿唇,眼角的余光却又往那边瞟了一下。
冬日午后的日头,难得露出了几分暖意,懒洋洋地铺洒在大理寺的青石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