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干呕了一下,脸上肌肉扭曲:“可死人终究是死人!血液凝滞,皮肉僵硬,筋膜失去弹性……与活体怎能相提并论?练了许久,毫无进展。世子日渐焦躁,骂我们是废物,威胁要我们的命……”
他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日……胡济在自己家中整理医案,世子的人突然闯入,把我也押了去。他们受命于世子,指着胡济,命令我……拿他试验。还说,我若不下手,我们俩就一起去死。”
吴连生老泪纵横:“胡济当时就吓傻了,跪地求饶。我也怕——怕得魂飞魄散。可世子的人按着他,刀子塞到我手里……我若不动手,当场就是个死。”
“我罪该万死啊!”他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泣不成声。
堂上一片压抑的唏嘘。
为了一个虚妄的换脸执念,一个被逼至疯狂的世子,一个懦弱惜命的郎中,便活生生剥下了另一个人的脸皮。
何等荒唐,又何等惨烈!
裴砚的眼神冰冷至极。吴连生的供述,解释了胡济之死,也印证了李玄德在换脸邪术上走火入魔的程度。
然而……
裴砚再次开口,“你既未赴约,可知他约了谁?或者,你可知还有何人,知晓你们这换脸之约,并对他怀有杀心?”
吴连生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摇了摇头:“小老儿不知……真的不知……世子行事隐秘,除了我和胡济,宅子里只有他的心腹侍卫知晓些许。胡济死后,我便如同惊弓之鸟,趁看守的不在,逃离了平康坊,哪里还敢打听别的……前夜,我躲在那破屋里,瑟瑟发抖,只盼着约定时辰过去,他找不到我,或许就能多活几日……”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裴砚看了一眼记录完的供状,沉声道:“画押。”
差役端着录好的供状和印泥走到吴连生面前,抓住他颤抖的手指,便要往纸上按去。
“慢。”
裴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差役的动作顿住。他目光再次射向吴连生:“即是换脸,李玄德处心积虑,想要换的,究竟是何人的脸皮?”
吴连生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郡王府三公子的……书册记载,兄弟血脉相连,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裴砚眉头微微一拧。
李玄明……
他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差役将供状上添补了这句关键的证词,再次递到吴连生眼前。吴连生望着那白纸黑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绝望地闭上眼,将沾满印泥的拇指重重摁了上去。
墨色供状上按下鲜红指印,如同滴落的血。吴连生被差役拖拽下去时,那嘶哑断续的哀泣仿佛还萦绕在森冷公堂的梁柱之间。
墨辞合上案卷,看向裴砚,低声道:“少卿,胡济被杀一案,算是破了。可世子这案子……”
裴砚抬手,修长的手指抵住隐隐作痛的眉心,窗外雪光映着他冷白的侧脸,显得轮廓分明,也愈发清寂。
“寺卿大人追得紧,”墨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命案涉及宗亲,又牵扯出剥脸邪术,朝野瞩目,上官的压力可想而知。
裴砚放下手,眼底恢复清明:“寒枝那边,可曾问出什么?”
墨辞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位女侍卫神出鬼没,我连人影都难寻见几次,遑论问话。”
他想起寒枝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气势,以及明显不俗的身手,就觉得头疼。
裴砚略一思忖,道:“兵分两路。我再去一趟郡王府,重新勘验现场。你,”他看向墨辞,命令道:“务必设法问询寒枝。不必强求她透露崔娘子隐私,只问清她近期所有行踪细节,尤其是与郡王府有关的。”
墨辞领命,却踌躇道:“可那崔娘子如今住在东厢房,整日在公廨走动……寒枝又只听她的话。若是崔娘子在场,属下问话怕是……”他点到即止,没敢往下说。
裴砚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不在。”说罢,已转身向外走去,绯袍曳地,步伐沉稳。
墨辞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在?什么意思?是少卿要将崔娘子支开?
“少卿——”他抬脚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同乘
东厢房门外,雪扫得干净,廊下寂静。
裴砚默然伫立,身姿清隽如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
崔令妩裹着那身银狐裘,小脸被绒毛衬得越发莹白剔透,她迎面撞见裴砚,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那副娇慵模样:“裴少卿?站在这儿当门神呢?”
裴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环顾四周,语气如常:“怎么不见保护崔娘子的侍卫?”
“你说寒枝啊?”崔令妩随口应道,朝身后阴影处唤了一声,“寒枝。”
话音刚落,一道青灰色身影从廊柱后转出。寒枝依旧面无表情,抱刀而立,只对裴砚略一颔首,算是见礼。
裴砚给身侧墨辞递了个眼色。墨辞会意,暗自蓄力,面上却不动声色。
裴砚这才重新看向崔令妩,语气平缓:“崔娘子,李玄德一案,尚有多处疑点需厘清。本官需要你配合,还原那日你与他争执时的现场情形与对话细节。不知崔娘子可否随本官,去一趟郡王府?”
“去郡王府?”崔令妩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满心不情愿。可她也知道,配合查案是她这个嫌疑人眼下无法推脱的责任。她撇撇嘴,拉长了语调:“好——吧——。”
翠翘替她整理好狐裘,系紧风帽。崔令妩出来时,见裴砚已等候多时,身侧并无马匹,倒是停着一辆马车。
她也没多想,抱着翠翘塞给她的手炉,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刚坐定,却见裴砚也躬身跟进来,坐在她对面。
“嗯?”崔令妩眨了眨眼,有些稀奇,“裴少卿不骑马?怎么改坐马车了?”她歪着头问,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裴砚没说话,只将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递到她眼前。包裹手掌的细布洁白,正是她之前包扎的那条。
崔令妩目光落在上面,顿时了然,“哦”了一声,点点头。
原来是不便骑马。
她不再多话,抱着暖炉,向后靠在车厢壁板上,闭上眼假寐。马车微微颠簸起来,驶离大理寺。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混合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清甜气息。
裴砚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安然阖眼的脸上。车帘缝隙透入的天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眉眼。
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鼻尖小巧,嘴唇是樱粉色泽,微微嘟着,是全无防备的松弛模样。
复杂的情绪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无声翻涌,自责如细蚁啃噬,愧疚如潮水漫过,喜悦如星火闪烁。
种种心绪交织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湮没在车轮碾过积雪的辘辘声中。
无论如何,她还活着,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呼吸清浅,触手可及。
崔令妩并不知道,就在马车驶出大理寺的同时,东厢房外的廊下,剑拔弩张。
墨辞拦在欲提步跟上的寒枝面前,脸上挂着浅笑:“寒枝姑娘留步。在下有几个问题,需向姑娘请教。”
寒枝脚步顿住,冷冷抬眼,目光轻蔑地扫过墨辞:“凭你?打赢我再说。”
话音未落,她手中未出鞘的刀已直点墨辞肋下空门。
墨辞侧身滑步,腰间横刀亦在同时铿然出鞘半尺,以刀鞘格挡。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响,惊飞了檐上几只寒鸦。
马车碾过长安城的宽阔街道,驶入西市一带。尽管寒意未褪,但热闹已重新探头,沿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透过车帘缝隙,嗡嗡地传进来。
崔令妩被这市井的喧嚣扰得没了睡意,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裴砚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仿佛自她闭眼以来便未曾动过半分。
他眼帘微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薄薄的案牍文书,侧脸线条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峻专注。
崔令妩看了半晌,心里一阵无语。这人……是尊玉雕的像吗?这般绷着,也不嫌累得慌。
她索性也不装了,坐直身子,抱着暖炉,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裴少卿,你一直坐得这般笔直,像…像那殿上的梁柱似的,不累吗?”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纯粹的不解。
裴砚闻声一顿,从文书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习惯了,还好。”言简意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调子。
崔令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眼珠一转,一边说着,一边竟动起手来:“哎,现下又没有旁人在,你何必还这般拘着?该自在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