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原来从头到尾都在同一张网里。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将袍摆拂平,双手交叠,朝韦温深深地行了一礼。
韦温靠在墙上,那张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归于平静。
裴砚直起身来,转身阔步离开。
身后的牢房里,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火苗跳了两跳,噗地灭了。
韦温在黑暗里重新阖上了眼。
接下来几日,裴砚除了在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之间来回奔走,便是去崔府。
他整好衣冠,踏上台阶,每一次都会被门房客客气气地拦住。
那些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小姐身子不适”“小姐不想见客”“小姐说请少卿回去”——
连门房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底气不足,可裴砚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退到阶下,站在那棵槐树的荫里,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每回都会有个小姑娘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扒着门框偷偷瞧他。两条小鬏鬏扎得歪歪扭扭,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盯着他看了又看,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裴砚认得她——归宁那日见过,是崔令妩的幼妹,闺名叫令仪。崔令仪每次看完他,便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裙子在身后扑棱得像只花蝴蝶。
他也不知道她跑进去是去报信还是去告状,只是每次她跑走后,出来的永远是那个一脸为难的门房。
站到最后,他只能讪讪而归。
这日,从清晨起天色便是黑压压的。乌云从终南山那边一层一层地堆过来,堆得长安城上空不见半寸天光。
空气又闷又湿,连巷口那几条野狗都没了精神,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
崔令妩闷在屋里,手中握着一本诗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书页翻在《邶风》那一篇,她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翻过去。她把书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软垫里陷了陷。
“长姐——长姐——”
脆生生的童音从院子里一路滚进来。崔令仪撞开了门帘,扑到榻前。她的小鬏鬏跑散了一只,脸颊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的一小抹灰。
崔令妩将书从脸上拿下来,弯了弯嘴角:“怎么了?他又来了?”
崔令仪从几上的碟子里摸了块桃花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只小仓鼠似的,嘴上还挂着碎渣,含含糊糊地道:“姐夫又被拦住啦。不过他今日不一样。”
崔令妩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一片小小的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随口应了一声:“哦?哪里不一样?”
“他眼睛蒙着白绸——是被人搀着下的马车。”崔令仪咽下酥饼,又拿了一块,“往日他都是骑马来的。”
茶杯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几上。茶汤四溅,洇湿了那本摊开的诗书。
崔令妩惶急地把腿从榻上挪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弯着腰四处找:“我鞋子呢?我鞋子呢?”
崔令仪赶紧从角落里拾起一只绣鞋递过去。崔令妩蹬上鞋就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她踉跄着冲出门,正撞上走过来的翠翘。
“小姐!您跑什么——”
“你让开,别挡我路!”
翠翘回过头去,只看见自家小姐已经沿着回廊跑远了,裙摆在身后扯成一道急促的弧线。她跺了跺脚,朝那个背影喊道:“小姐——下着雨呢!我给您拿伞!”
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了雨。豆大的一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先是稀疏的几滴,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雨点砸在青瓦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泡。初冬的凉意裹在雨水里,冷得人指尖发麻。
崔令妩跑到府门口时,气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抬起头,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槐树被雨打得乱颤,满地枯枝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门房躬身回道:“小姐,裴少卿已经走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把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兜头盖脸地往下灌。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巷口那几条野狗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雨水顺着长巷的青石板路面哗哗地淌,带着满街的枯叶和泥沙一起冲进排水渠。
不到酉时,各院便已掌了灯。
蘅芷院却是被黑沉沉的天空笼罩着,一丝光都没有。檐下的雨水如柱般地往下砸,在青砖地上溅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银杏树被雨打得东摇西晃,满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地上,仿佛铺了满地的金箔。
裴砚回来便躺倒在床。湿透的外袍胡乱地搭在屏风上,衣摆缓缓地往下滴着水。
屋里一盏灯烛都没有,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直到一只微凉的玉手穿过他的腰间,覆上他的胸膛。那触感轻柔真实,指尖带着刚从雨中穿过的凉意,掌心却温软。
裴砚浑身一震,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攥住那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
他声音冷厉:“谁?”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光透过窗棂劈进屋内,照亮了床沿上那个人的轮廓。
大约是下车时被雨扫了几下,鬓边几缕碎发微湿,贴在颊侧。裙摆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渍,绣鞋尖上溅了几点泥。崔令妩坐在床边,被他攥着手腕,不挣也不躲。
“怎么不点灯?”
他的手僵在她腕上,力道倏地松了。下一瞬,他已经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裴砚的手臂缓缓收紧,下颌抵在她肩窝,呼吸滚烫又急促。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混着衣裳熏过的松香,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的脸微微侧过来,嘴唇贴着她湿冷的鬓发,声音低哑而模糊:“灯下千般影,无一不是你。可我一伸手,又什么都没有。”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就在那一瞬的光亮里,崔令妩看清了他的脸——额角的绷带被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眉心,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睑下两团青黑的阴影像是用墨笔涂上去的。
他瘦了,颧骨的棱角比前几日更加分明,下颌的线条绷得又紧又硬。
崔令妩的双手抵在他胸口,然后猛地发力,将他往后一推。
裴砚的后背撞上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怔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又急又重。
“裴砚,你骗我。”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分明看得见——覆什么白绸!”
雨声铺天盖地地灌进来。
裴砚靠在床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精准地落在她腰间,掌心扣住她的腰肢,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固执。
他将她往自己身前带近了几分,额头抵上她的胸膛,声音闷闷地震过来,褪去了所有端方冷淡,只剩下赤裸的恳求。
“求夫人怜我。”
一阵风裹着雨腥味袭来,将案上一册摊开的书页翻得哗哗乱响。
崔令妩从裴砚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里挣出,起身去关窗。
风携着雨沫从半开的窗扇扑入,打在她锁骨上,激得她皮肤一紧。她抬手去够那扇支摘窗,指尖刚碰到潮湿的窗棂,身后一股灼热的气息便覆了上来。
裴砚胸膛贴住她后背的时候,她被那温度烫得一哆嗦。他一只手越过她肩膀按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钉在窗前。
“别走。”他轻声道。
雨丝斜扫进来,打在她脸颊、脖颈和敞开的领口上,冷得她整个人一缩,本能地往后靠,恰好嵌进他似火炉般的怀抱里。
冷雨在前,热躯在后,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擂鼓一般。
裴砚的唇落在她后颈,微凉中带着点湿润的触感。崔令妩浑身过电似的一颤,手指猛地扣紧了窗沿。
雨水顺着窗棂淌下来,流过她手背,冰冰凉凉,却浇不熄身体里正被他一寸寸点燃的火。
轻柔的吻从后颈一路攀上来,咬住她耳垂,含吮片刻后又顺着下颌线往前,落在她嘴角。
崔令妩侧过头去迎合,喘息从两人唇齿的缝隙间泄出来,潮热又急促。
裴砚粗粝的指腹贴着柔软的腰侧缓慢地收拢,又松开,若即若离,偏偏每一下都让她呼吸乱上一拍。
崔令妩心头一紧,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双手扣紧窗台,鬓发黏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裴砚……”她的声音软得像泡了水,断断续续的,“我……还生着气呢……”
裴砚亲了亲她小巧的下巴,嘴唇贴着她的下颌骨,声音低哑,气息不稳:“阿妩……怎样才能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