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放慢了脚步,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踏进门槛。
房里安静得异常。
崔令妩正站在衣柜旁。她身上那套石榴红的华丽宫装已经换了下来,此刻只穿了件粉紫色襦裙,发髻拆了一半,青丝披散在肩头。她弯着腰,将柜中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包袱里扔。
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裴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他想叫她一声,想上前去抱她,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官袍是脏的,袖口上蹭着血迹,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泥和木屑。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他这辈子落笔如刀,判过许多人的是非曲直,却唯独判不清自己此刻该进还是该退。那个在公堂上、朝堂上口若悬河的裴砚,到了气鼓鼓的她面前,一句话也落不了地。
他只能看着她。
看她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放进包袱,又拿起一件桃红的寝衣。他咬着下唇,伸手从包袱里把那件鹅黄衫子拿了出来。
崔令妩没回头,又放了件披帛进去。
裴砚把披帛也拿了出来。
她放一件,他拿一件。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崔令妩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那几乎被掏空了的包袱,然后抬眼,凶巴巴地瞪向他。
“你再敢碰我衣裳,我当即写休书,将你休了。”
裴砚的手僵住,指尖还捏着那件披帛的一角。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笑起来弯成月牙,此刻却冷得像是结了霜。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披帛落回包袱里。
崔令妩弯腰将散落的衣裳拢在一处,随意地抱进怀里,旋身便往门外走。
裴砚往前追了半步,声音干涩急促:“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崔令妩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抱着包袱走了。
裴府很快便吵翻了天。
晕倒的裴夫人被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抬回府中。她刚悠悠转醒,靠在软枕上喝了两口参汤,还没来得及问一句“砚儿回来了没”,便听说儿媳妇被气走了。
她愣了一息,随即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裴章和裴瑾吓得连忙去请大夫。
裴章坐在外间,听完来龙去脉,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他让人给裴砚传了句话——话很短,语气平静,却比任何一顿骂都重:“他要是哄不回儿媳,也别在府里住了。自己单出去过吧。”
裴砚听完传话的小厮一字一句地复述,抬手揉了揉额角。
包扎好的伤口被揉得隐隐发疼。
他知道阿妩在气什么。
可若再有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他做不到去哄骗她,说什么“我错了”,说什么“下次不会了”。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那个被翻得半空的衣柜,和那只被她遗落在角落里的元宝。
元宝?
裴砚招了招手,元宝“喵”了一声,跳进他的怀里。他捋了捋元宝,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
群王府。
林晚棠如今身子重了,太医说月份大了不宜劳累,她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连院门都很少出。
但宫宴上的惊变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长安城,最关键的是,李玄明现身在宫宴上。
郡王府的下人们虽不敢在她面前多嘴,可那种惶惶不安的气氛是瞒不住人的。
她站在府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后腰,踮着脚望向巷口的尽头。
晚风吹得她披在肩上的织锦披帛轻舞飘荡。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撑得那件宽松的秋香色襦裙都显得有些紧绷。
巷口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一人一骑从夕阳的方向驶来。马上的人一身胡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衣料往外翻着,露出底下的尘土和擦伤。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厚灰,头发里夹着木屑,只有那双乌黑的眸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磨得越发锐利。
李玄明远远便看见了阶上的人影。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稳。
他愣在原地,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妻子——望着她那被襦裙裹住的、高高隆起的腹部,目瞪口呆。
他走的时候,她的腰身还是纤细的,隔着衣裳抚上去时,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可如今那个肚子已经大得让他不敢认了。那里面装着他们的孩子,装着他一走数月的亏欠,装着她一个人熬过的每一个漫漫长夜。
林晚棠见他傻愣在阶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小心翼翼地下了一级台阶。
这个动作像是忽然惊醒了他。李玄明几步跨上石阶,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接了过来。
他低下头,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腹侧,每一根指节在发抖。
“晚棠……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哽了一瞬,才继续道,“我不在家,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
林晚棠抬起手,用袖口替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把那些沾了灰的发丝一根根扒开。
“孩子很乖,没有折腾我。”她的声音柔和:“我也很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有时候半夜腿抽筋,春熙帮我揉揉就好了。”
李玄明没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
林晚棠轻呼了一声,本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还带着奉天楼废墟里的尘土味,混着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熏得她鼻尖发酸。
她用披帛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娇嗔:“你身上太脏了,把我也弄得一身灰。”
李玄明龇牙一笑。
“我没忍住。”他往她额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嘴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等会儿我帮你好好洗洗。”
林晚棠嗔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被晚霞映得水光潋潋。
李玄明被她这一瞪,笑得更欢了。那笑声爽朗松快,从胸腔里震出来,穿过郡王府的回廊,撞在朱红廊柱上,久久不散。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了,大步朝内院走去。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
浴池在郡王府后院,是一间独立的暖阁。
四壁嵌着鹅卵石垒的墙面,水汽氤氲,将壁上的烛火晕成团团柔软的暖黄。纱帐从房梁垂下来,被水汽拂得微微晃动。
李玄明赤裸着上身坐在池沿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池水中。
他身上那套破了好几道口子的胡服早就被扔在了角落,露出底下精瘦结实的躯干——沙砾将他打磨得比走时更精壮了几分,肩宽腰窄,腹肌的线条在烛火下清晰分明。
身上又新添了好几道伤,更衬得他多了几分野性的粗犷。
他手里握着林晚棠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用木瓢舀了热水从上往下淋。水流顺着发丝的纹路淌下去,在她白皙的脊背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流。
林晚棠坐在池中,池水漫过她的胸膛,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轻晃荡。她仰着脸望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身上那些新的旧的伤痕,指尖轻轻游走过去,落在左肋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又添了这么多疤……”她的声音很轻,指尖在疤痕的边缘打着圈,触感是粗糙的痂,和底下微微凸起的肉芽,“答应我——别再这么拼命了,好么?”
李玄明倒水的动作一顿。木瓢悬在半空,几滴水珠从瓢沿滑落,叮咚一声砸在水面上。
随即他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快:“都是些皮外伤,早就不疼了。你是没瞧见……”
林晚棠蹙起了眉,把脸别过去。湿漉漉的长发从他指缝间滑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脸和后脑勺。
李玄明的话头硬生生断了。
他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刚刚还感慨过,说他家晚棠性子好——不像阿妩,一巴掌能把裴砚的脸打肿。
可此刻她这副生气的样子,那紧抿的嘴角,那微蹙的眉头,跟阿妩简直是如出一辙。
李玄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裴砚脸上那个红印子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也挨上那么一下。
扑通——
李玄明滑进池中,水花溅了满池,花瓣被冲得四散漂开。他从背后虚虚地圈住林晚棠,双臂绕过她的腰侧,松松地拢着,下巴抵在她温热的肩窝里。
“好。”他的声音被水汽泡得低哑了几分,方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收得干净,“我答应你。以后就在长安好好待着,哪儿也不去。每天都陪着你和孩子。”
林晚棠转回头来看他,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审视,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话还没落地,就被李玄明含住了唇。
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久别重逢的难分难舍。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到了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他在凉州城头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