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当时问了一句:“少卿,您信他?”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沈伯安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世上像他这样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是他不好,是大多数人,都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旁边的差役碰了碰墨辞的手臂。墨辞收回思绪,目光顺着那条窄巷延伸的方向,落在了东市入口的石狮旁。
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鬼鬼祟祟,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的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垂落下来的手臂像两条软塌塌的面条,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墨辞的虎口猛地捏紧了刀柄,微微抬起左手,朝伏在暗处的兄弟们做了个手势。
准备。
第一声鸡鸣从巷子里传过来,沙哑而绵长,像一根线扯开了夜的帷幕。
紧接着,寺庙的晨钟也响了,沉沉的,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屋脊,漫过院墙,漫进这一夜未曾阖眼的蘅芷院。
新房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婆子伸手揉了揉腰,手背上青筋虬结,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抹了两道墨痕,深得发乌。
她拖着步子去找管事嬷嬷,一路上打了三个哈欠,最后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嘴还没合拢,人已经站在了嬷嬷跟前。
“好嬷嬷,老婆子我快熬不住了。”
管事嬷嬷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房的方向。
婆子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灶台上的火烧了一宿,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后半夜叫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管事嬷嬷摆摆手,终于开了口:“回去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有劲
婆子如蒙大赦, 福了一礼,一会儿功夫连影子都不剩。
晨光熹微,那扇紧闭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残烛的光。嬷嬷笑了笑, 旋身去忙。
日光缓缓爬着。
屋内, 纱帐低垂。
崔令妩长发铺了满枕,乌沉沉的一片,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她怀里抱着一只枕头, 脸埋进去半边,嘴角微微翘着。
眼睛还没睁开,先蛄蛹了几下——拱了拱,拱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她才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被褥已经凉了。
崔令妩蹙着眉,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纱帐轻轻地摇晃,像昨夜的风一直没走,赖在帐子上打盹。透过缝隙,她看见坐在窗边榻上的人。
裴砚墨发半束,几缕垂在额间。淡然飞扬的眉, 不描而翠,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至今未褪,鼻骨硬挺俊秀,从山根到鼻尖成一条利落的线。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不浓不淡, 似寒玉生温。
崔令妩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腰疼、腿酸——全忘了。她倏地坐起来,然后“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腰, 眉头拧成一团,咬着下唇吸了口凉气。
疼是真疼。
但值。
裴砚肩上披着昨夜那件中衣,系带松松地垂着,领口大敞,露出的胸膛上痕迹斑斑。他听到动静,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着床的方向侧了侧耳朵,指尖在榻沿上轻轻点了点。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摸过来。
“醒了?”
崔令妩心口软了一下,然后伸手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抱抱。”
裴砚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覆在她腰侧。他的手很暖,贴在她酸痛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饿了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要先去敬茶吗?”
裴砚笑了,眼尾的薄红跟着往上挑了挑,勾得人心痒痒的。
“不用。”他说,“明日归宁前,再去拜见父亲、母亲。”
崔令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不合规矩啊。”
哪有新妇进门第二天不去给公婆敬茶的?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嘴。
他开口,语气理所当然:“阿妩忘了,在裴家,我的话就是规矩。”
顿了顿。
“当然,如今还有你。”
崔令妩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压都压不住。不用去给公婆敬茶,不用听训话,不用立规矩,不用跪得膝盖疼还要端着笑脸。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嫁他明智得不得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俊美的脸庞,温润的笑容,宽肩窄腰长腿。
而且昨晚……嗯。
这日子不要太好过。
裴砚不晓得她脑子里已经转过多少念头,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变得很安静。他微微挑眉:“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眼光好啊。”崔令妩实话实说。
裴砚:“……”
“你帮我穿衣。”
崔令妩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嘟嘴道:“你唤青衡来。”
“他以后不会再靠近这个屋子。”裴砚的语气平淡。
崔令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噗地笑出声:“你这是吃的什么醋?”
裴砚没接话,态度异常坚决。
崔令妩撇撇嘴,认命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往衣柜走一边嘀咕:“好,我来。从小到大,我还没伺候过人呢。果真是,嫁进门就要当牛做马。”
她在衣柜里翻了一阵,手指在一排衣料上划过,最后挑了一套颜色鲜亮的圆领袍。
裴砚站在原地,听到她走回来的脚步声,循声转过身。
“等我眼睛好了,我日日伺候你。”裴砚任由她摆弄,手臂伸进袖子里,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
崔令妩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
她绕到他身前,低头帮他系腰间的带子。手指翻飞间,忽然听到他开口:“这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大婚前夕,府里的绣娘赶着做了几套鲜亮的衣裳,说是新婚燕尔,该穿些喜庆的颜色。他当时没说什么,只让她们看着做,没想到她一选就选了个最打眼的。
崔令妩系带子的手一顿,抬起头。
“你能看见了?”
裴砚摇摇头:“能看到模糊一团。”
崔令妩怔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系带子,嘴角翘得老高。
“没想到啊,做这事还能治病。”
她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他胸口。
“不枉我辛苦了一夜。”
裴砚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嗓音低沉:“青天白日的……低声些。”
面前这个人和昨夜那个将她揉进骨血里的,简直判若两个。昨夜的他像一团火,烧起来不管不顾;今晨的他却像一块玉,温润内敛。
崔令妩声音清脆,笑意藏都藏不住:“吃饭。”
两人牵着手跨出房门。
门槛不高,崔令妩却踩空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裴砚的手臂比她的惊呼更快,一把将她捞回来,箍在怀里,顿了片刻才松。
崔令妩站稳,抬头看天。日头悬在正当中,白花花地晃眼。日光铺满院子,青石板反着光,连廊下的红灯笼都被晒褪了一层色。
她恍然大悟:难怪裴砚说“明日再去拜见”。这怕是都过午时了吧。
她侧过头,凑近他耳边,促狭道:“你也没说,咱们吃的是午饭啊。”
裴砚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到正堂时饭菜已摆好。满满当当一桌子,碗碟精致,菜色丰盛,热气袅袅地冒。崔令妩目光扫过去,抿了抿唇,没绷住。
裴砚偏头:“怎么了?”
崔令妩没答他,转向一旁侍立的青衡,语气端得一本正经:“青衡,给你家郎君报报菜名。”
青衡挺了挺胸:“是!今日午膳有——参芪炖乳鸽、枸杞羊肉汤、杜仲炒腰花、桂圆红枣乌鸡汤、当归牛尾煲、山药枸杞蒸排骨——”
“行了。”裴砚出声打断,声音不大,耳根却已红透。
崔令妩低头看了看那锅当归牛尾煲,又看看那盘炒腰花,闻着挺香——药材的醇厚混着肉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不过,”她歪了歪头,“这些……吃起来不会腥?”
裴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尽力平稳:“定是母亲安排的。我这就叫人撤下去,重做。”
“别啊,”崔令妩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那多浪费。”
随即她提裙坐好,自顾自的拿起筷子夹了块牛尾,低头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酱汁,吃相不算雅致,但很香。
裴砚听着她咀嚼的声音,默了几息,叹了口气,吩咐青衡布菜。
饭吃得安静。
崔令妩专心跟牛尾较劲,裴砚动作优雅地吃菜,日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落在桌角,一寸一寸地挪。
半响,崔令妩吃饱了。她放下骨头,净手擦嘴,往后一靠,由衷夸了句:“裴府的厨子不错,这肉一点也不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