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迎亲, 新妇入门!
撒五谷,驱邪祟,金银满地, 天降祥瑞——!”
话音刚落, 金童玉女从两侧跑出来,端着竹篮,往两人身前身后猛撒五谷杂粮。
豆子、麦粒、稻谷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打在青砖上沙沙作响,有活泼的孩童弯腰去捡,被大人一把拉住。
崔令妩攥着扇子的手微微一紧,步子没乱,稳稳迈出第一步。裴砚走在她身侧,肩并着肩。
司仪侧身小跑在前,步子又快又稳,跑出十余步,在门阀前猛地一顿足,回身高呼:“新人迈步过门阀,阀阅高悬挂日华——!”
崔令妩隔着扇子看见府门前那对高耸的门阀,青石雕琢,威仪赫赫。
穿过门阀,是一条曲折的抄手游廊。红灯笼挂在廊柱间,映得地面红彤彤一片。司仪跑进廊中,在第一个拐角处站定,高呼:“新人迈步转回廊,回环如意抱祯祥——!”
声音在廊中来回弹了两下,宾客的笑声从两边涌来。崔令妩觉得脚下轻快了些。
走出回廊,迎面是一座小院。院中矗立着一座二层小楼,檐下匾额上书“经阁”二字,墨迹古朴。司仪跑到经阁前石阶下,站定,深吸一口气,高声唱:“新人迈步过经阁,簪缨百代续书香——!”
穿过小院,正堂已在眼前。
三阶青石台阶,门槛上裹了红绸,两边喜烛高烧。司仪一步跨上最高一阶,转过身来,面对正从院中走来的两位新人,拖长了声调,那声音里带着满院的喜气:“新人迈步登大堂,夫妻恩爱万年长——!
新妇进门喽——!”
满院宾客齐声叫好,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司仪一甩袖,声调从喜庆转成庄重,引着新人走进正堂,随后高声唱:“请新人行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天地日月星!风调雨顺,一鞠躬——五谷丰登,再鞠躬——家业兴旺,三鞠躬!”
裴砚与崔令妩同时躬身。红烛摇曳,影影绰绰地映在窗棂纸上。
“二拜高堂老祖宗——满堂福禄,一鞠躬——椿萱并茂,再鞠躬——百世其昌,三鞠躬!”
裴章和裴夫人端坐堂前,含笑受礼。
“夫妻对拜——”
裴砚和崔令妩面对面站定,两人相隔不过三步。红烛光影在两人衣袍间来回跳跃着。
司仪唱:
“一鞠躬——相敬如宾!”
两人躬身对拜。
“二鞠躬——举案齐眉!”
又是一揖。
“三鞠躬——地久天长!”
二人起身时,满堂喧闹皆化作背景嗡鸣。忽然,一缕崔令妩特有的馨香拂过裴砚鼻尖,成了他唯一能感知的真实。
司仪大手一挥,最后一句唱词喊得声震屋瓦:“礼成!牵巾——入洞房——!”
裴瑾和几个傧相将备好的牵巾拿来,一条长长的红绸,中间系了一个同心结。裴瑾笑着把红绸一头塞进裴砚手里,另一头递到崔令妩面前,恭敬地喊了声“嫂嫂”。
崔令妩没接。
她一手持着却扇,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握住裴砚的手,十指缓缓扣入他的指缝。
裴砚微微一怔。
崔令妩对裴瑾说道:“给我们缠腕上。”
裴瑾愣住了,举着红绸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看向大哥。裴砚已经回过神来,轻微地点了下头。
裴瑾将红绸在两人交握的腕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火红的绸带缠在两人腕骨上,将两只手牢牢系在一处。
烛光映在她眼底,明亮而坦荡。
“我不需要他的牵引。今后的路,我们夫妻二人并肩同行。”
满室寂静。
“好——!”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
裴砚的手指在她指间收紧了。崔令妩收回目光,与他并肩朝外走去。
红绸在两人腕间松散地垂着,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走过回廊的时候,裴砚微微偏头,低低说了一句:“走这么慢,是怕我摔了?”
崔令妩抬手一挽,收紧了红绸,将裴砚扯得身形一晃。她弯起嘴角,腕间的银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绕过回廊,便到了蘅芷院。
门前悬着两盏绛纱灯,暖红的光将小径照得通明。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正逢秋时,风一过,满树金叶飘然而下。秋千架上也是黄叶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晃着。
两人被人群簇拥着送入洞房。跨过门槛,满室鎏金。龙凤喜烛高烧,映得帐幔如霞,案上供着喜字样的糕点,被面上撒满了五色果子与铜钱。
一个面容圆润的妇人笑盈盈地上前,朝两位新人福了福:“请新人坐床。”
崔令妩这才松开裴砚的手,两人在床沿并肩坐下。
全福人一扬手,几个侍女立刻端着金盘上前,盘中盛着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一捧新铸的“撒帐钱”,钱上铸着“长命富贵”“夫妻偕老”的吉语。
全福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撒帐东,红烛高烧照娇容。
撒帐西,两心相映影依依。
撒帐南,今宵好合比蜜甘。
撒帐北,花好月圆人更美。”
一边唱,一边将盘中的果品铜钱抛向床帐,落在新人身上、怀中。
崔令妩垂着眼,隔着扇子看那些枣子花生滚落在被面上。她悄悄伸出手,从被褥间捻起一颗红枣,不着痕迹地塞进裴砚手里。
裴砚指腹触到那颗枣,唇角往上翘了翘。他指节轻轻一合,将枣握在掌心,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
全福人唱毕,又端来一只金盘,盘中放着两只用红绿丝线系在一起的酒杯。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一体同心。”
崔令妩端起杯,隔着扇子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忽然微微偏头,靠近裴砚,小声问了一句:“你杯里是什么?”
裴砚歪了歪头,贴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答道:“茶汤。”
崔令妩满意地弯了弯眼尾,没再说什么,举杯送至扇下,一饮而尽。
紧接着又端上第三样——盘中盛着烤熟的猪肉、羊肉各一小份,还有一块饼。
全福人用小刀切下两片肉,分给二人。崔令妩左手持扇,右手接过肉,隔着扇子咬了一小口。裴砚也吃了。
全福人笑着退开一步,“该行结发之礼了。”
全福人从盘中拿起金剪子,走到崔令妩身侧,从她鬓边轻轻挑出一缕青丝,“咔嚓”一声剪下,放在盘中。随即又转向裴砚,也从他鬓边剪下一缕。
她将两缕头发并在一处,用红丝线细细缠了几道,边缠边念:“红绳系青丝,恩爱两心知。”
缠完最后一圈,线头收拢,绾成一个同心结,收入锦囊,递到崔令妩手中:“请新妇收好。”
崔令妩接过,握在掌心。
全福人刚带着侍女们退到门外,门大敞着,外头的宾客便一拥而上,挤在门槛外头,笑盈盈地朝里头拱手。
“恭喜恭喜!”
“大吉大利!”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吉祥话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满屋子都是回响。等这波祝福声稍歇,有人拔高了嗓子喊:
“敬之,赶紧作却扇诗!”
“是啊是啊,新娘子藏着掖着大半夜了,还不肯露脸?”
裴砚侧耳听了一下动静,声音温柔:“阿妩。这帮人,不看到你是不肯走的。”
崔令妩在扇子后面嘀咕道:“那得看你作出的诗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裴砚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芙蓉并蒂扇中开,掩却春风上玉台。莫使檀郎频驻目,且待红烛照妆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好——!”
“敬之好才情!”
“新娘子快放扇子吧,等得心焦啊!”
崔令妩嘴角一弯,将团扇缓缓移开——露出弯弯的眉,含笑的眼,微翘的唇。
容华如盖,倾国倾城。
门口里挤进来几个脑袋,有人“哟”了一声,随即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看见了看见了——”
“新娘子好模样!”
“敬之好福气!”
裴砚没理会外头的喧闹,抬手握住了崔令妩的手。她将扇子扔到一旁,眸光含笑地看向他。
“我今日这么好看,可惜……”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你看不到。”
裴砚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前倾,凑近她耳廓,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鬓,说了一句什么。
崔令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咯咯笑着抬手推了他一把:“裴敬之!”
裴砚被推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大哥!”
裴瑾一头扎进来,满脸通红,额上还挂着汗,一把拽住裴砚的袖子:“该去敬酒了!前头都快掀屋顶了,快点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