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裴章早朝回来,官袍未换,便径直来了裴砚的院里。他进门时,裴砚正坐在窗下,白绸覆眼,面向着那扇他看不见的窗。桌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无人问津。
“父亲。”裴砚偏过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微微颔首。
裴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释重负道:“砚儿,朝中的风向变了。”
裴砚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多亏了崔家。”裴章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裴家亦是世家,裴章这辈子还没怎么说过“多亏了谁家”这种话,但今日他说了,且说得心甘情愿,“崔家站了出来,力保你。你那几位恩师也跟着上了折子。原本跳得最凶的几个御史,这两日忽然都哑了。圣上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露出来了——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后续。”
裴砚眉心微动。
裴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感慨:“你现在是停职待勘的身份,按制不能成婚。但崔家特意奏请圣上,恩准你和阿妩的婚事如期举行。”他说到“如期举行”四个字时,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
“距离大婚就剩十日了。”裴章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那些已经备好的箱笼上扫过去,语气里带着庆幸,“好在东西都提前备着,不至于手忙脚乱。你母亲那边……”
裴砚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他倏地起身,扬声道:“青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认亲
青衡应声而入。
裴砚扶住他的手臂就往外走。
青衡愣了一下:“郎君是要去找崔娘子?”
“嗯。”裴砚眉头紧蹙。
崔家刚开始可是作壁上观, 只言不发。满朝文武弹劾他的折子摞了半人高,崔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怎么就站出来了?怎么就肯周璇出力了?
裴章一愣,“砚儿, 你的眼睛还没好……”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无奈摇了摇头,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皱眉,又慢慢放下。
裴砚脚步很快,快到青衡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快到廊下的小厮们纷纷避让,快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看不见的人。
崔令妩那个小院,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可到了门前,叩了半天门,才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小厮一见是他,连忙行礼:“裴少卿。”
裴砚站在台阶下,负着手,面色沉凝:“你家小姐可在?”
小厮的表情变了变, 像是有些意外。他支吾了一下,才道:“小姐……小姐已经搬走了。”
裴砚怔了一瞬。
“搬去了务本坊的崔府。”小厮说完, 又补了一句,“前几日就搬了,是家主亲自来接的。”
裴砚想起崔令妩这些日子来看他, 说起话来笑盈盈的, 还同他说院子里那棵桂花开得特别好,等过两日摘一些给他做桂花糕。她说了许多,独独没有提搬家的事。
“备车。”裴砚转过身去, 声音沉沉地丢下一句。
崔府今日张灯结彩。
从大门到正厅,红绸从檐角垂到柱根,灯笼换了全新的,连台阶上的青砖都用水洗过,亮得能照出人影。仆人们穿梭往来,脚步轻快,面上都带着喜色。
崔令妩的院子在崔府东跨院,独门独户,院中种着一株老梅,还没到花期,虬枝盘曲,像一幅天然的墨画。廊下挂着新糊的绢灯,灯上绘着兰草,是崔沅挑的样式。
崔令妩坐在妆台前,翠翘正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在她身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小姐,今日是家主特意为您办的认亲宴,您可得穿得隆重些。这件鹅黄的太素了,那件石榴红的又太艳,这件藕荷色的倒是刚刚好……”
“随便。”崔令妩从铜镜里瞥了一眼,手一抬,指着那件藕荷色的,“就它吧。”
她转过头,看向掀帘进来的寒枝,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朝中有消息了么?”
寒枝抱剑立在门边,声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圣上虽未明说,但已经让刑部复核了,少卿复职只是时间问题。那个张御史昨日还上了一道折子,提都没提裴少卿,倒说了一通什么‘朝廷当以宽仁为本,不宜苛责少年’——哼,上个月就他骂得最凶!”
崔令妩听完,弯了弯嘴角。
“这都已过去半月,”她语气轻飘飘的,但眼底的光亮了一亮,“总算有信儿了。”
崔令妩张开双臂让翠翘帮她穿衣裳,嘴里絮絮叨叨,“翠翘,那册子上的人你可认全了?”
名册是崔沅前几日给她的,上头列了今日要见的崔家各房各支的族人,密密麻麻几十号人,她看了两遍就放弃了。
“我是没记住几个,”崔令妩无奈地笑了笑,“你可一定要提醒我。万一叫错了人,闹了笑话不说,还给母亲丢脸。”
翠翘一边给她系裙带,一边脆生生地应道:“小姐放心,奴婢昨夜背了一宿,保管没问题!”
崔令妩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属你机灵。”
收拾妥当,主仆三人往前厅走去。崔府的正厅今日敞开了所有门扇,里里外外摆了十几桌。
崔令妩一进门,便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两分不那么友善的东西——她权当没看见。
她认得的没几个。
除了崔泫那一房的人——其余的,全是生面孔。
崔令妩挂上那副练了无数遍的笑。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刚好。
她挨个见礼——先是大伯父、大伯母,再是二叔、二婶,然后是堂伯、堂叔、堂兄、堂姐……
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个个冗长的称呼,她一一唤过去,每唤一声,便有人笑着应一声,说几句“这孩子长得真像家主”“一看就是咱们崔家的孩子”之类的话。
她一边叫,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让翠翘背了名册。若非如此,她此刻怕是早把“堂嫂”叫成了“表婶”,那可真真要闹笑话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还是笑僵了,嘴角的弧度都快凝固,心里却在默默计数——还有三个,还有两个,还有一个——
厅中忽然安静。
那安静来得毫无征兆,丝竹声还在继续,但人声——那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客套的寒暄、装腔作势的笑全都停了。
崔令妩愣了愣,朝门外看去。
裴砚今日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白绸覆眼,遮住了那双曾经清润如星的眼眸,却遮不住周身那股清冷如霜的气息。
他看不见满堂的宾客,看不见满室的红绸,可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肃穆端方。
裴砚藏在袖中的拳头攥得极紧,指尖深陷进肉里。从他踏进崔府大门时,热闹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觥筹交错之声,衣料窸窣之声,有人在寒暄,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笑。
他听见他们在说“崔家大喜”,在说“认祖归宗”,在说“崔家主终于圆满了”。
那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原来今日是她的认亲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隔着满堂的宾客遥遥相对。崔令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知是谁起的头,厅中响起了低低的笑声和调侃声。
“哟,裴少卿这是等不及了,认亲宴就来抢人了?”
“瞧瞧,瞧瞧,这还没过门呢,一日都离不得了。”
崔令妩红了脸,朝众人欠了欠身,快步走到裴砚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裴砚的眉头拧了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首。崔沅端着茶盏,目光从裴砚身上扫过,又落在崔令妩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在众人的笑声中,绕过屏风,又穿过一条短廊,到了处僻静的水榭。
“你分明还没决定认她。”裴砚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说过你需要时间,你说过你还没准备好。可你……你是为了我……”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节泛起青白,“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这样……”
崔令妩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她声音轻快:“认不认,她都是我的生母。认了她,我还能得到那么多好东西——田产、铺子、嫁妆,光那条单子就比人还高。还有刚才那些人送我的见面礼,你猜怎么着?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三年。我稳赚不赔啊。”
她说完,还故意朝他眨了眨眼,做完才想起他看不见,又把眨眼的动作收了回去。
“你骗我。”
裴砚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着,碰到她的肩膀,一把攥住,“我虽看不见,可我感受得到。你一点都不开心。”
崔令妩的笑容僵住。
“为什么不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