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道圣旨不是她以为的“歇一阵就好”,而是压着裴砚的整个前程。那他方才怎么还能那样风轻云淡地哄她?怎么还能伸出手来摸她的脸,说“别哭了”?
崔令妩将药碗搁在廊下,转身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崔府门前。崔令妩不等翠翘来扶,自己跳下车。
门房还没通报,她已经穿过前厅,径直来到了崔沅面前。
崔沅正执着一卷书,见她这副模样,书缓缓放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沾了灰的裙角,什么都没说,只抬手示意下人上茶。
瓜果茶点摆上来,崔令妩看都没看。
“您能不能救救裴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家书
崔沅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轻声道:“他不是在府里好好养伤么?谈何‘救’字?”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崔沅抿了一口茶,搁下盏子, 抬眼看她:“阿妩, 崔家子弟在朝在野的,族老们扶持自家人都嫌手不够长。裴砚凭什么?”
崔令妩胸口起伏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换成了更硬的声音:“他的眼睛是为我伤的。”
“所以呢?你是要崔家替你还这份人情?”
“我不是要崔家还人情。”崔令妩盯着她,嗓音轻碎:“我是求崔家……求您,救他。”
崔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你以为崔家是什么?是善堂?是那些小门小户,女儿一哭一闹,父母便心软应承?”
“崔家能在朝中站到今日,靠的不是心软。每一分力气的使处,都要看见回报。便是我想帮,也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才行。阿妩,回去吧。”
屋里一片沉寂。
崔令妩垂下眼睫, 喉头滚了一下,然后跪了下去。她垂着头, 盯着地面上那道砖缝,盯了很久。
“母亲。”
这两个字叫出来,干涩, 发颤, 却清清楚楚。
“女儿求您救他。”
崔令妩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哭出来。
她不想在这里哭。
“裴砚年少成名,一次登科, 弱冠之年便官居四品。当朝同辈,无人能出其右。登阁拜相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是崔家的女儿,我认这个姓,我担这个名。裴砚从今日起,是您的女婿。两姓之好,同气连枝——这笔账,族老们算得明白。”
崔令妩微微抬起下颌,语气不急不缓:“这个理由,够不够?”
崔沅旋身看向她。
盼了十七年的那声“母亲”,就这样从女儿嘴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直接就沉到了底。
她盯着崔令妩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已凉透了。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弯下腰,把崔令妩从地上扶起来。
郡王府门前,秋风卷着落叶,在石阶上打了几个旋。
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几只沉甸甸的箱子,箱角缀着铜铃,叮叮当当,引得过路的行人频频侧目。
门房拦住他,上下打量:“做什么的?”
商人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地道的长安官话:“小的是往来西域的商贾,受贵府郡王爷所托,给王妃捎些波斯的香料和宝石。”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单据,递过去,“这是他的亲笔签押,您瞧。”
门房接过去,凑近看了又看。那印章确是他家郡王的。门房不敢耽搁,忙转身进去通报。
林晚棠正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半天没翻一页。
春熙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喜色:“郡王妃,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商人从西域回来,带了王爷给您的东西。”
林晚棠手里的书“啪”地落在榻上。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急切:“快请!”
商人被引进花厅,骆驼拴在院中,几只箱子一字排开。林晚棠脚步匆匆地赶过来,“你见过我夫君?他可安好?有没有受伤?”
商人躬身答道:“郡王妃放心,群王爷好着呢。只是边关风沙大,晒黑了些。”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他的家书,命小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还有这些……”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一箱是波斯的番红花和乳香,一箱是天竺的宝石,还有一箱是拂菻的琉璃器,都是他给您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神色略显尴尬,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郡王爷手头紧,还没付钱——”
林晚棠一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带他去账房支钱。”她吩咐春熙,声音稳当:“按市价的双倍付。一路上辛苦,再备些酒菜。”
春熙应了一声,引着商人出去了。林晚棠攥着那封信,快步回到内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手指颤抖着拆开封蜡。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李玄明在信里说,吐蕃突然大举进犯,边关数座烽燧一夜之间被拔,凉州外围已经接敌。军情如火,可信使派出去三拨,至今没有回音——驿站应是被人动了手脚,军报根本送不到长安。
他说,“我是宗室子弟,守土有责,没有援军也得守。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但你若看到了,立刻进宫面圣。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只在信末草草添了一句:“我很想你。”
林晚棠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她的手指冰凉,心口却像被烙铁烫过,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李玄明在那边拿命守着,朝中却有人在卡军报。
什么波斯的番红花,天竺的宝石,都是幌子。李玄明是借商人的货队当信使,把这些东西和这封信一起送进来,掩人耳目。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她喃喃地说:“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还撑不撑得住?”
她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春熙。”她唤了一声。
春熙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您……”
“递拜帖,我要觐见皇后。”
春熙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没敢开口,只应了一声“是”,便匆匆退了出去。
林晚棠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朵云,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
“爹爹不会有事,”她低声说,嘴角浅浅弯了弯:“他会平安回来。”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榻上那卷未翻完的书。
大理寺的值房里,卷宗摞了半人高。
沈伯安坐在裴砚从前坐的那张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原在刑部做了十二年郎中,出了名的规矩人——不贪功,不冒进,办案只认证据,不讲直觉。
裴砚停职后,这桩悬案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敢接,只有他接了。
旁人都替他捏把汗,他只说了一句:“查得清楚就查,查不清楚,就按证据结。”
如今他接手不过半月,已经将案卷整理得井井有条,可墨辞总觉得,他做的不是查案,是归档。
沈伯安将最后一页结案文书工工整整地抄录完毕,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查:凶犯胡三,本名胡三郎,长安县无业游民,因旧年与四名死者有隙,怀恨在心,遂于本年五至八月间,先后杀害五人。第一起,五月十五,西市旗杆下,死者元宝;第二起,六月初九,春明门桥洞,死者柳长青;第三起,七月十九,玄武门古井,死者沈敬安;第四起,八月十五,宣义坊门前,死者刘渊;明德门灯塔上,死者赵奉。凶犯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所供凶器、手段与现场勘验吻合。证据确凿,拟按律处斩。结案。”
他将文书合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人,”一旁的墨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您不觉得……太顺了么?”
沈伯安抬眼看他:“嗯?”
墨辞指着那摞卷宗,指尖点了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五个死者,其中四人死法诡异,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凶手一看便是布局深远……”
他顿了顿,又翻出那份口供,“可胡三却说他是临时起意,可临时起意的人,怎么可能连着四个月杀五个人?他连死者的名字都记不全,却能记得每一个杀人的细节?”
沈伯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裴少卿在时也曾查过。他查的方向与你一样,可你们查了那些时日,查到什么了?”
墨辞一时语塞。
沈伯安将茶盏放下,语气依旧淡然:“胡三与五名死者有旧怨,此事有三名邻居作证。凶器在他家中搜出,刀上血渍与死者吻合。案发当日他不在家中,无人证,而他自己也说不清去向。口供、物证、人证、动机,四者齐备。大理寺断案,凭的是证据,不是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