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66)

  “这三个人——是有关联的。”

  众人齐齐看向她。

  崔令妩伸出那根白嫩的手指,依次点了点三个死者的名字:“元宝,柳长青,沈敬安——”她一字一顿,“金,木,水。”

  她又点了点发现尸体的地点:“城西的西市旗杆下,西属金,旗杆为金属所铸。西市又称‘金市’。城东的春明门桥洞,东属木,桥洞下有木桩、木梁,‘春明’二字取春意,亦有草木生发之象。城北的玄武门古井,北属水,古井为水,玄武亦为水神。”

  那个年轻的差役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崔娘子好眼力!”

  旁边另一人连连点头附和:“五行之说,我们怎么就没往这上面想?”

  裴砚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仿佛被夸的不是崔令妩,而是他自己。

  崔令妩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我的阿妩天下第一”的表情,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飞快地压下去——她还记得自己正在生他的气呢。

  她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别贫了,赶紧查案吧。五行方位定了,还得看日子。五月、六月、七月……每月一个。凶手杀的人,怕也不是随便挑的,说不定连新郎的八字都是有讲究的。”

  墨辞眼睛一亮:“崔娘子的意思是,查八字?”

  崔令妩点头:“五行相生相克,既然金木水都齐了,那属火的人,生辰八字里火一定极旺。你们可以倒查一下前三位的生辰,看看是不是五行中各自所缺或所旺。如果能推算出下一个目标的八字范围,再结合城南属火的地点和八月成亲的新郎——范围就小多了。”

  裴砚声线拔高了半寸,吩咐道:“都听见了?即刻筛查城南属火的地点,八月成亲且生辰属火的新郎。尽快锁定目标人物。”

  差役们齐声应诺,鱼贯而出。值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的鸟雀啁啾和案上卷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裴砚低声道:“阿妩。”

  崔令妩不理他。

  他又唤了一声:“还在气呢?”

  崔令妩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望着房梁,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的余韵:“裴少卿不必谢我。我这是替天行道,跟你没什么关系。”

  日光从雕花木窗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点点光斑。

  裴砚唇角微微一弯,温声道:“午时了,我们去天香楼用膳如何?”

  崔令妩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她的肚子不争气。“咕噜”两声,声音虽轻,在这安静的值房里却格外清脆。

  她的耳根腾地红了,攥着袖口的手指绞了又绞,恨不得把方才那声咕噜塞回肚子里去,再拿根绳儿把它的嘴牢牢拴上。

  裴砚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天香楼。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说书人的醒木拍得震天响,正讲到崔令妩当街扒裴砚裤子的那段。说书人眉飞色舞,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

  伙计迎上来,引着两人往二楼雅间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笑着搭话:“您二位的天赐良缘可了不得!这几日把那桩连环新郎案的风头都压过去了,天天座无虚席!”

  裴砚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总好过让百姓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崔令妩翻了个白眼。

  ——什么天赐良缘,不过是被人当笑话听罢了。她瞥了一眼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在心里暗暗给那个说书人记了一笔。

  雅间在二楼拐角,不大,却清幽。推开窗是街景,关上窗便隔绝了满楼的喧嚣。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蟹黄豆腐、鸡丝凉面——都是崔令妩爱吃的。

  裴砚慢条斯理地替她布菜,先夹一片藕,再剔一块鱼腹上的肉,又舀了两勺蟹黄豆腐。

  崔令妩嘴上不领情,筷子却一下没停,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裴砚自己动得少,大半时间都在看她。

  正吃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裴砚搁下筷子:“进。”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推门而入,拱手道:“裴少卿,我家王爷请二位过去一叙。”

  崔令妩放下筷子,看了裴砚一眼。

  宁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裴砚与宁王素无深交,骊山之行后,宁王更是低调得近乎隐形。

  如今忽然相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裴砚面色如常,朝那人微微颔首。

  二楼的尽头是一间更大的雅间,门扉半掩,里头隐约飘出丝竹之声。侍卫推开门,垂手退到一侧。

  宁王正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两名歌伎坐在角落,曲声婉转缠绵,像春日里绕梁的游丝。

  见人进来,他抬了抬手,歌伎们便抱起乐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裴砚拱手作揖,姿态端方:“见过王爷。”

  崔令妩跟在后头也行了一礼,垂着眼帘,心跳得有些快。

  宁王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别拘谨,坐吧。”

  他的目光落在崔令妩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端详一件隔了许久才终于见着的旧物。

  崔令妩被他看得发毛,脑子里飞快地转——完了,该不会是韦舒然那件事被发现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裴砚适时唤了一声“王爷”,将宁王的目光带了过去。

  “不知王爷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宁王将酒杯搁在几上,微微直起身。他的目光仍落在崔令妩身上,笑意却深了几分:“本王不找你。”他顿了顿,慢悠悠道:“是为了见她。”

  崔令妩吓得一个激灵,后背都绷直了。

  宁王念了一声:“姜妩,崔令妩。”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她将你藏得浅吧,却藏了整整八年;说她藏得深吧,偏偏就放在崔家。只能说——狡猾得很呐。”

  崔令妩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她亲娘,崔沅。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王爷……认识她?”

  听到“她”这个称呼,宁王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雅间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住。

  “看来你还没认娘。有骨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像透过那层层叠叠的屋脊,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本王何止认识。若不是她看上了你阿爷,她便是本王的王妃了。”

  崔令妩和裴砚同时一怔。

  宁王望着窗外,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皆是旧时光景:“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二十年了。当年先帝有意让本王娶崔家女,本王去崔家做客,一眼便看中了崔沅。她孤傲清冷,似寒梅立于雪中,满堂宾客,独她一人不卑不亢,连正眼都不曾给本王一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可本王偏偏就喜欢那样的。她不愿,偷偷跑出家去。”

  他转过头,看着崔令妩,目光深了几分,“为了谁呢?”

  崔令妩愣愣地坐着,试探道:“难道是……和我阿爷一起……”

  宁王赞许地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答对了。崔家找到她时,你已经六个月大了。他们本想将你也一起带回去,可崔沅不让。”

  “她将你留给了姜震。”

  崔令妩蹙起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了一下,酸涩的,闷闷的疼。

  阿爷失去了阿娘,若连她也被带走,阿爷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裴砚见崔令妩神色恍惚,知她心里不好受。他将茶盏往她手边轻轻推了推,然后接过话头,替她问道:“那后来呢?”

  宁王喝了口酒,慢吞吞道:“后来呀——”

  “崔家嫡脉长房,只她这么一个女儿。她父亲一死,各房叔伯便虎视眈眈,都盯着那把椅子。你想想,一个女人,四面楚歌,腹背受敌,身边没有一个能倚靠的人——那日子,能好过么?”

  他看了崔令妩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姜震出事那年,她也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能安排人将你带走,想必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回头看,把你养在崔泫身边,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那时候,肯站在她身后的,只有崔泫这一支。”

  崔令妩的手绞着袖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着。

  想起崔沅站在院中、被那头雪獒衬得愈发孤寂的背影,想起她说“对不起”时那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的声音,想起她望着自己时,明明想靠近却又迟迟不敢靠近的眼神。

  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宁王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聊远了。”

  他看着崔令妩,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丝促狭的笑意,“小丫头,本王的儿子生得龙章凤姿、玉树临风,你要不要见见?”

  裴砚脸色微变,霍然起身,挡在崔令妩面前,拱手道:“王爷,下官与崔娘子已经定亲,婚期就定在九月。她……已经名花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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