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映着廊下的暖黄灯光,幽沉沉一片:“能掐准闺阁小姐上香的时辰,还能把颜婉儿悄无声息地挪到长安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是提前备妥的……”他停了停,指尖落定,“韦府里头,怕是也不干净。”
他招了招手。
裴瑾撑着石桌探身过去,将耳朵凑近。
随即裴瑾嬉皮笑脸地道:“行,我这就打发人去办。”他把胳膊往石桌上一搭,话头拐了弯,“对了大哥,那个新郎案查得如何了?上头催得跟催命符似的,你倒还有闲情在这儿侍弄兰草。”
裴砚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间碾了两下:“没进展。三具尸体,除了死法同出一辙、面纹一模一样,再找不出半寸关联。”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石桌面上,停了一停,“该翻的典籍都翻遍了,那面纹从哪来的、什么意思,一个字都对不上。”
裴瑾随口接了一句,语气松松垮垮的:“那兴许根本就不是咱们大唐的东西呢?外邦来的奇术邪法,保不齐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旧书堆里。”
裴砚倏地一愣。
他慢慢抬起头来,“你方才说什么?”
裴瑾被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盯得后脖子一紧,摸了摸后脑勺,声音莫名矮了半截:“我说……可能、可能是外邦来的……”
裴砚霍然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了两步,唇边浮起一道弧:“有道理。确实有几分道理。”
裴瑾嘿嘿一笑,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角:“那成,你忙你的吧。我得赶紧回去了,晴珍还等着我吃饭呢。”
裴砚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么赶?”
裴瑾抱臂站定,下巴微微抬了抬,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急着显摆的毛头小子:“大哥,这你便不明白了——娘子是需要悉心照料的。我每日拿温水给晴珍浸脚,再顺着腿足慢慢揉按,舒筋活血,一日都不曾落下。”
他瞥了一眼裴砚身后那丛默不作声的兰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你且学着点”的过来人劲儿:“我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单靠在院子里摆弄几株花草,是讨不到嫂子欢心的。等她进了门,你自然就明白了。”
裴砚站在庭院里,看着裴瑾的背影走入月洞门,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掐断。
他低头看那丛兰草。方才浇上去的水珠还挂在叶片尖上,被廊下的灯火照出一颗晶莹的圆。
次日,崔令妩推开院门时,裴砚已等在门外。他负手立在槐荫下,袍角被微风轻轻掀动,不知来了多久。
崔令妩揉了揉眼睛,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困意:“一大早的,去做什么?”
裴砚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日,我们进宫。”
崔令妩的脚步顿住,眼睛倏地瞪圆。
官道两侧,日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在青石砖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一株木芙蓉探出墙头来,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崔令妩停下脚步,伸手折了一小枝——两朵并蒂,一大一小,都开得精神。
她将那花枝斜斜别在发髻上,侧过身来看裴砚。
“好看吗?”
那两朵芙蓉花在她乌黑的发间,粉白的花瓣衬着藕荷色的衣衫,确实好看。裴砚看着她,开口道:“人比花美。”
崔令妩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倒是裴砚自己说完就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迈步走在了前头。
集贤院坐落于大明宫光范门之西,院中古槐参天,浓荫匝地。两人穿过三重门禁,每过一重,皆有卫士验看令牌。至第三重,方见一座三层楼阁矗立眼前,匾额上书“集贤书库”四字。
掌书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陆,官阶不高,脾气却不小。他接过裴砚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头打量崔令妩——目光在她鬓边芙蓉花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下眉。
“大理寺查案?”
裴砚拱手:“查阅吐蕃、天竺相关典籍。”
陆老轻哼了一声,抬手往楼上一指:“吐蕃文献在二楼西架,天竺的在东架。三楼禁地,不许上去。书库重地,莫要乱翻。”
裴砚又拱了拱手:“多谢陆老。”
陆老将令牌还给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走了。崔令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抱怨这位老先生脾气大,裴砚没接话,牵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书库比想象中大得多。
一排排书架如密林般矗立,高及屋顶,书架之间只容两人并肩。阳光从高处的雕花窗棂中漏下来,在空气中画出细细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浮浮沉沉,像细雪,又像碎金。
空气里有旧纸和墨香的味道,还混着樟木防虫的气息,沉沉的。
“吐蕃文献在西南角,”裴砚接过典簿官递来的书册目次,目光扫过目录,“我要找一个图案——与死者脸上的纹路一致。你……”
他抬眼,发现崔令妩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正踮着脚在书架间晃悠,仰着脑袋看那些高得吓人的书架,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转身往西南角走去。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从中抽出几卷吐蕃文的卷轴,来到窗边案前坐下。
卷轴在长案上摊开,他看到什么有用的,便停下来默记片刻,偶尔会闭一会儿眼睛,像是在脑中把那些信息归置妥当。
日光一寸寸地移过桌面。
他看完一卷,搁在一旁,又取了一卷,缓缓展开。
这卷与前几卷不同。
前面的卷轴写的是吐蕃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这一卷却更像是一本手抄的密教典籍,字迹潦草,中间夹杂着大量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画。裴砚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书页的右侧,绘着一幅图。
几个奇怪的符号排列成一个圆形,符号之间以曲线相连,形成一个复杂而规整的图案。图案的边缘有些残缺,但中心部分完整,线条流畅而诡异。
裴砚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才从案角的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蘸了墨。
他开始誊画。
画得很慢。弧线的弧度,直线的长度,符号的位置,每一笔都分毫不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绵长。
“裴砚。”崔令妩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勾勒着一瓣莲花的弧线。
“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裴砚笔锋顿了一下。
崔令妩语气里的兴奋显然与吐蕃文献毫无关系。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盛着笑,还有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
然后崔令妩将一本书举了起来,翻开的那一面正对着他。
书册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她那双弯弯的眼睛。裴砚的目光落在那展开的书页上,瞳孔骤然一缩。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宣纸上,“啪”的一声轻响,墨在未完成的图腾上晕开一个黑点。
那幅画是帛画材质,工笔重彩,线条精雅细致。旁边还规矩地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穴位与吐纳之法——这是被皇家书库收入“医典”类目下的房内导引图,正儿八经的藏品,与那些坊间艳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可它终究是春宫图。
空气凝固了。
“裴砚,”书后面响起崔令妩压成气声的嗓音,带着笑,“你先前看过这个没有?”
裴砚那张清冷端方的面容上一时竟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浅红到深绯,只用了短短几息。
“看过。”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
崔令妩反而被他这两个字的坦诚噎了一下。她把书往下移了一寸,露出整张脸:“那……都看完了?”
“查阅线索而已。”他面色不改。
“查阅完之后呢?”她将那册书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芙蓉花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摊开的纸面上,花瓣正盖住图中一处,“就没有一点……心得?”
裴砚看着她,那墨玉般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她,也倒映着那张图。
他垂下眼,把笔捡起来,用绢帕擦去笔杆上的墨渍,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平稳:“图中所绘诸式,皆合医理。唯独缺了一项。”
“缺了什么?”
“实操。”
书库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椅子“咯吱”一声。崔令妩半个身子失去了平衡——她本来半趴半倚地靠在书案上,被他这句话激得手肘一滑,整个人从椅子上坠下去。
裴砚伸手。
他的手探过整张书案,一把捞住她的腰,稳稳当当把她捞回来。
“坐稳了。”他的声音出现在她头顶,语调仍然清冽。
崔令妩看着裴砚继续气淡神闲地提笔作画,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