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看他,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裴砚身上:“沐芙蓉何在?”
裴砚侧身朝外示意。
片刻工夫,一道纤瘦的身影走进来。沐芙蓉走到御前叩首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张璩乃我大唐一国之相,位列三公。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什么罪?”
沐芙蓉伏在地上,声音清凌凌的:“阿爷临去前留下亲笔血书,字字带血,芙蓉不敢有一刻忘怀。这辈子就一件事,替沐家洗干净那盆脏水,还我阿爷一个清名。”
她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方布帛,双手举过头顶。那帛颜色泛着陈旧的黄,上头一层暗褐色的字迹隐隐透出来。
皇帝朝杨内侍递了个眼色。杨内侍上前,双手接过来,一路小跑捧到御前,展平了铺在案上。皇帝的目光落下去,顺着那一行行暗红色的字往下走。
血早就干了,颜色沉得发黑,可字字攥着劲,句句拧着恨。
皇帝眼底有东西在翻,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完最后一笔,他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抬起来,越过帐沿落在远处一棵树上,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此时的李玄明抱着树干,脚尖踮着枝杈,脖子拉得老长往营帐方向探。崔令妩站在树下仰着头问:“瞅见什么了?”
李玄明眯缝着眼使劲张望:“张璩那老东西跪着呢。还有个女的,不认识,发髻上别着朵绢花……”他正嘟囔得起劲,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嗖地擦着他耳廓飞过去,笃地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颤个不停。
“哎——!”
李玄明浑身一抽,脚下打了个滑,手一松,整个人从树上直直栽了下去,屁股哐地砸在地上,疼得他五官挤成一团,闷哼从嗓子里滚出来。
崔令妩弯下腰拽他胳膊,手忙脚乱地往上提。
他们还没站稳当,四周涌上来一圈金吾卫,刀枪对过来,把人围了个结实。领头的凑近一瞧是李玄明那张熟脸,愣了一瞬:“李校尉?”
李玄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挤出个笑,嘴咧得勉强。
两人被押到御前。
裴砚一眼看见崔令妩,眉头拧得快打结了。崔令妩挤眉弄眼朝他递暗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无声地比了几个字——不赖我,都怪他。
皇帝轻哼一声,拿眼睃着李玄明,话里透着不耐烦:“李玄明,你嫌朕这儿还不够热闹?”
李玄明噗通跪下去,抱拳作揖,态度摆得端正:“臣认罚!但臣确实有冤!”
他抬起头,换上一脸愤慨,“晚棠今儿马惊了,差点儿一尸两命!要不是臣正好瞧见,臣的夫人和孩子现在指不定怎样呢!结果一查,那马肚带是被人拿刀子割的!臣琢磨着,臣能碍着谁的眼啊?”
“不就是今日领了个护卫王子的活儿么?前脚臣刚走,后脚王子就遇了袭……”他两手一拍一摊,眼风刀子似的剜了张璩一眼,“这明摆着的调虎离山啊。”
皇帝板着脸:“那也不能上树。”
李玄明老实点头,拱手:“是,臣知错。”
皇帝面色缓了几分,语气里夹着一丝试探:“郡王妃如何?”
李玄明胸口一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家晚棠福大命大,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就成。”
官员席里头,林甫面上波澜不兴。听见“晚棠”两个字时,他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朝那道跪着的背影望了一眼。
他那个女儿,命里确实带着福。李玄明原不过是个庶出三子,她嫁过去没两月,老王爷和世子爷全没了,天上掉下来的郡王妃,砸得稳稳当当。如今肚子里又揣上一个,这辈子算是高枕无忧了。
只是林家跟她撕破了脸闹成那样,如今怕是连他这个爹都不认了。他无声地吐了口气,收回目光,端起那盏茶,茶已凉得透透的。
场上的目光重新聚回张璩身上。
张璩跪在原处,膝头早麻了,却硬撑着不敢挪。脑子里头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撞来撞去——认是死路,不认兴许还能熬出条缝。他牙根咬紧了,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几分。
崔令妩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裴砚身侧,拿披帛挡着旁人的视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裴砚的手。
裴砚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瞧见那截不安分的指骨正勾着自己的指节弯弯绕绕,动了动想抽回来。
崔令妩目视前方,嘴皮子都不带动的,气音又低又霸道:“再缩,半月不理你。”
裴砚扫了一圈——百官衣冠齐整地坐着,御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那道目光正从高处扫过来。
他耳根那点热意往上蹿了蹿,无奈地吁了口气,指尖弯回去勾住了她的。
崔令妩嘴角翘起来,喉间那点气音压得又轻又短:“张璩这回,该翻不了身了吧?”
裴砚没应声,指节收拢了几分,算是答了。
场中那股静劲撑了半晌,百官的耐性一寸一寸磨没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密密匝匝地浮起来。
终于有个胆大的官员站出列,朝张璩拱了拱手,腔子里带着显见的催促:“张相,您倒是给句话。这么跪下去,也不是办法。”
张璩被那话顶到了墙角,缓缓抬起脑袋,面色灰扑扑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刚要往外吐字——
“陛下!”
一道身影卷进来,官袍下摆兜着风,步子又急又密。来人是太仆寺少卿董文启,一张脸上涂满了焦灼。
他在御前站定,拱着手,气还没喘匀就开了腔:“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皇帝眉头微拧:“讲。”
董文启深吸一口气,嗓门拔高,把那片嗡嗡的私语声一嗓子盖了过去:“陛下,相爷是清白的!今日刺杀一事,实则是相爷为社稷忧心、为陛下分忧之举!”
李玄明叉着腰,嘴里那声“放屁”差点没压住,当着皇帝的面硬吞了回去。
董文启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掀,伸出手直直指向吐蕃使团的方向,一字一顿:“陛下明鉴——这支使团是假的!”
满座哗然。
裴砚和李玄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落进了意外。
李玄明眼珠一转,想起今日那个弓都拉不开的王子,胆子小得像兔子,骑射一塌糊涂,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他朝裴砚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糟了。
崔令妩觉出裴砚掌心的力道忽然绷紧了,勾了勾两人缠在一块的手指。裴砚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攥进了掌心里,握得实实的。
张璩的眼泪说来就来,沿着褶子一道一道往下淌,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明鉴啊!臣早就察觉这支使团行为诡异,才暗中派人查探,本想查实之后上禀圣听,谁知……”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又粗了几分,“谁知竟被有心人反咬一口,诬臣通敌卖国!臣这颗心,天地可鉴啊!”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涕泗横流,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百官瞅着,少不得有几颗心跟着软了一软。
那几个吐蕃使臣被“请”到了御前,个个脸色煞白,两条腿打着摆子。
皇帝的声音低下去:“鸿胪卿何在?”
鸿胪寺卿杜简赶紧出列,躬着腰,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子,声音还算端得住:“回陛下,使团入关时呈验的直道文书、国书印信,臣反复查验过数遍,皆为真品。印章格式、用纸墨色、行文措辞,与吐蕃历年往来公文一般无二,臣……实在看不出纰漏。”
皇帝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确实生了一张胡人的脸——眉骨高,鼻梁挺,肤色带着西域日头晒出来的褐。
可此刻他们眼睛里盛着的是被掀了底的惶恐,跟偷东西被当场按住一个样。
好半晌,皇帝才开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几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声作响,哭喊声混在一起:“皇帝饶命!饶命——”
假王子瘫在地上,抖得连话都凑不齐整:“我、我们……是西域一个歌舞班子,唱曲儿跳舞,串街走巷讨生活的……”
他囫囵咽了口唾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年前有个人找上我们,给了好多好多钱,让我们演一出戏。我们看着那些钱,一辈子也挣不来……脑袋一热,就应了。”
“后来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头,整天练规矩、练礼节,背那些文书上的说辞。直到一个月前,我们才晓得是要冒充使臣进长安,面见大唐天子……”他的声音越缩越小,“我们想跑,他们当场杀了一个人。我们……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些人说,来了只管吃好喝好,旁的什么都不用做。”
皇帝的指节攥在扶手上,青筋从手背上一条条凸起来。下一瞬他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溅。
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山呼声涌起来又压下去:“陛下息怒!”
裴砚拉着崔令妩跪下,掌心还攥着她的手没松。崔令妩垂着脑袋,心跳擂得像鼓槌敲在胸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