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停下脚步,旋身将她揽进了怀里。那力道紧得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又快又乱的心跳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沙哑,“是我无用。”
崔令妩怔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在自责。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这你都要较劲,”她的声音温软:“莫不是在吃寒枝的醋?”
裴砚的身子一僵。
崔令妩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捏了捏——那张清隽的脸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却依然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裴砚,你听好。我本就是一块锦,有纹有样,自成方圆。有你,是锦上添花,花好锦更艳。没你……”
“我依旧是那块锦,风吹不皱,雨打不残。”
“你也一样,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围着我转,也不用因为没保护好我自责。你要是为了我把自个儿丢了,我可不依。”
裴砚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那里头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漫天流云。
可阿妩,没有你,这世间于我便只剩一个“空”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失踪
日头渐渐西斜,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裴砚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慢慢地往回走。
因着那两位大人的事, 温泉闹鬼的传闻被传得愈发玄乎。有人说那水鬼专吸人魂魄, 被它盯上的人便会变成痴傻;有人说那根本不是鬼,是什么妖物,专挑官员下手;还有人说那两位大人是被下了蛊, 所以才失了神智。
一时间人心惶惶,连白日里都没人再敢靠近温泉池。
裴砚带着墨辞沿温泉的暗渠一路追查,最后来到了行宫西隅的冷泉亭。亭子不大,四角飞檐,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间,位置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亭下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浅,连通着温泉的暗渠,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平静无波。
裴砚蹲下身, 拨开亭边丛生的杂草,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壤上。他捻起一小撮土, 在指尖搓了搓。
那土壤的颜色比别处更深,湿润而松软,且夹杂着一种暗绿色的碎草——和温泉池壁缝隙中发现的那片, 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 缓缓开口:“取些土样,连同这些碎草,一并送去太医署。”
墨辞上前, 蹲下取样,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少卿,这草看着挺寻常的。温泉缝隙里发现的那片,不是也没查出什么吗?”
裴砚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平稳:“在两处地方都出现,本身就不寻常。”
太医署的检验结果当夜便送到了裴砚案前。
裴砚展开纸张,目光一行行扫下去,面色渐渐凝重。烛火在他眉间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双清润的眼睛映得幽深如潭。
“西域梦叶。”他将纸张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几个字,声音沉沉的,“可使人处于意识迷离的状态,问什么答什么。西域诸国常以此物探取消息。”
墨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舌,脸色也变了:“少卿,事情大了。那二位可是兵部的官员,管着天下兵马舆图、边关布防。这要是……”
裴砚没接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看来吐蕃此番前来,并非和亲那么简单。”
墨辞的手指顺着纸张往下划,停在下面几行字上,念出声来:“太医还说,此草单用效果甚微,需辅助特调的安息香,方能使人神志松懈、口吐真言。”
裴砚“嗯”了一声,眸光微动:“这也解释了为何梦叶自暗渠扩散到整个温泉区,独独他们二人中招。人人都在吸那水汽,若单是梦叶的作用,中招的不会只有他们两个,而那安息香应只在他们二人身边燃过。”
他顿了一顿,抬眸看向墨辞:“吐蕃使团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墨辞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道:“吃喝玩乐,快活得很。今日游山明日下河,昨儿还去看了场杂耍。陛下特意把赤松王子安排在长公主院落附近的宫殿,想着近水楼台,多碰几面总能擦出点火星子。可那位王子也不知是真钝还是装傻,愣是一次都没往公主跟前凑。”
裴砚若有所思:“接下来,着重查安息香的来路。”
“是。”墨辞应声退了出去。
灯花噼啪跳了一下。
他独坐灯下,眉头始终没松开。
李玄明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股夜风的凉意。他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哈欠:“怎么着?大晚上把我喊来,又摊上什么棘手的事儿了?”
裴砚三言两语把梦叶和安息香的事说了。
李玄明越听越精神,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也坐直了,声音也带了几分沉凝:“你是说——吐蕃人打着和亲的幌子,实则是来套消息的?”
“只是猜,没实证。”裴砚语气淡淡,“但不可不防。吐蕃使团那边你盯紧些,他们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李玄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低声问:“你怕他们对陛下动手?”
裴砚摇头:“陛下身边守卫森严,出不了大岔子。我担心的是——”他顿了一下,“他们想套的,不只是边关布防。大非川一战咱们吃了大亏,若张相真是内应,如今还在朝中,且权倾朝野。吐蕃人此番前来,未必不是想跟他重新搭上那条线。”
李玄明的步子停住了,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沉声道:“明白了。使团那边,我亲自盯着。”
裴砚点了点头。
温泉区偌大的汤池群只余水汽氤氲,像一片被人遗落在山间的仙境。这日,长公主的仪仗却浩浩荡荡驾临了。
十六名内侍开路,金瓜、钺斧、朝天镫亮得泛着光。后头鱼贯跟着八名宫娥,捧着巾帕香炉妆奁衣匣,一路香风拂面。
再后面是一顶四人抬的肩舆,永宁端坐其上,珠翠满头,衣袂飘飘。
温泉池边早已铺好了锦褥,屏风围拢,熏香燃得正好。永宁褪去层层华服,滑入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靠在池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拨了拨水面,溅起几朵水花。
“什么水鬼,”她嗤了一声,“见了本公主,也得绕道走。”
屏风那头的温泉池里,崔令妩和林晚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
她们来得早,本想趁着没人安安静静泡个汤,谁知泡到一半外头忽然锣鼓喧天,长公主的仪仗就闯了进来。想走已来不及,只能缩在池子这头,大气不敢出。
永宁那边又响起说话声,懒洋洋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慵媚:“你调的这安息香当真不错,比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道男声随即响起,温润又恭顺:“公主喜欢就好。”
崔令妩耳朵动了动。
苏明远。
她心中暗暗啧了一声——这人真是得宠,长公主泡汤都随身带着,看来那日席上喂葡萄的戏码,还真不是摆给外人看的。
那头又絮絮说了几句什么,声气渐低,听不真切。忽然一阵风掀过来,屏风间垂落的纱幔被扯起一角。
永宁的目光恰好扫过来。
“谁?”她的嗓音骤然降了温。
崔令妩和林晚棠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了,只好披衣整鬟,跟着侍女绕过屏风,一步一顿地挪到永宁跟前。
崔令妩脸上挂起一个笑,那笑勉强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掉。
林晚棠微微欠身,声气不卑不软:“不知长公主驾临,扰了雅兴,我二人这便走。”她说着扯了扯崔令妩的袖子,两人转身正要溜。
“站住。”
崔令妩脚下一顿,嘴角抽了下,心道了一句:我就知道。
永宁双臂搭着池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钉在崔令妩背上,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怎么,怕我吃了你们?崔娘子胆子不是大得很么?几番闯我院子,在我跟前威风凛凛的。今儿怎么缩成鹌鹑了?”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堆上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敷衍至极的笑,屈膝行了个礼——每个动作都在说“我不乐意”。
“令妩不敢。”声音又轻又软,听着顺从,底下全是敷衍。
永宁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水面,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涟漪一圈圈荡开:“崔娘子和裴少卿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也好叫本公主备一份大礼。”
崔令妩的笑容纹丝不动,声气却凉了几度:“谢公主惦念。您金尊玉贵,礼就免了。”
永宁眉梢一挑,笑意更深了:“怎么,怕本公主去搅你们的好事?”
崔令妩张了张嘴,院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
“裴少卿、李校尉到——”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已经穿透帷幔和屏风,清晰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婚期定在九月十八。届时若长公主尚未远嫁吐蕃,臣自当亲送喜帖,请公主赏光来喝杯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