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轻,尾音几乎拖成了一条细线。
“现在又被蛇咬了。要是条毒蛇,你让……”崔令妩没说下去,嘴唇抿了一下,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个话头继续说。
“我看了你这嘴巴,白归白,倒也没发紫。”她微微抬起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趴回去,脸埋进他胸口,“应该不是毒蛇。算你运气好。”
她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露在锦被外的衣领,把那截软布边捻在指腹间来回搓着。
“那枚印章,我看见了。”她声音有些哑:“刀锋那么利……可我喜欢。”
她的嗓音又矮下去一截:“还有那张桃花笺。都泡透了,字也化得七七八八。亏得我眼力好,换个旁人,哪里还能辨得出来?”
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她自己也察觉了,可话就是停不住,停住了心口就空得慌,于是她由着自己将那些琐碎的、压了好几日的话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十五岁得的笺,藏了那么多年,就写这么几行字……”
“那你答不答应?”
胸腔在她耳下震了一下,那个声音虚弱得很,可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
崔令妩僵住了。她那颗脑袋还杵在他胸口,头发散了大半边覆着他的衣襟,背脊在那一瞬绷得紧紧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拔高,扑通扑通地擂着耳膜,几乎盖过了他那颗在她耳边不紧不慢跳动的心。
下一息,她倏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眼睛里,那双眸子温温柔柔的,像春雪化尽后的第一缕朝阳。
泪水“哗”地一下涌出来,决了堤似的。她想开口骂他,想说你吓死我了,可那些话全被堵在嗓子眼里。
裴砚的手从锦被里抽出来时颤得厉害,可还是缓缓抬到了她脸侧,宽大的掌心贴上来,指腹轻轻蹭过她颊上的泪痕。
然后他撑着床沿,挣扎着要坐起来。肩胛骨在中衣底下撑起两道嶙峋的棱,手臂的筋络绷得厉害,他咬着牙把自己支起来,锦被从胸膛滑落堆在腰际。
崔令妩直接扑进他怀里去,双臂从他肋下穿过去,十指扣紧他后背的衣料,脸埋进他肩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溢出来,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裴砚的手臂从她背后缓缓收拢。
“我以为我所有的欢喜都要被那桩血仇碾碎,最后……”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与你反目成仇。”
“我攥着那枚印章坐了一整夜。我连以后怎么恨你、怎么把你从心里剜出去,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可我越想越舍不得……”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埋在他胸前哭得气都喘不匀。裴砚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又紧了半分。
她在他怀里闷了好一阵,哭够了,渐渐收了声。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鼻尖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子。
“还好我聪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可眼底已经浮上一层亮光,“想了一宿。想通了。”
裴砚抬起手来,宽大的掌心贴上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替她抹那些没干的泪痕。
他的指腹粗粝,蹭过她眼角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细的酥麻。
裴砚嘴唇翕张了两次,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才挤出几个字来,“对不起。我……”
崔令妩“呀”了一声,忽然从他怀里退出来半寸,低头看着他的衣裳。那里衣已经被她的泪和他的汗浸得透湿,料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你这里衣都湿透了。”她抬手拢了一把散落的鬓发,“我叫青衡来帮你换一身。”
说话间,就要从他怀里起身,腰刚直起来一半,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外面全是禁军。”裴砚微微摇头,嗓音里那点沙哑还没散尽,“你去衣柜帮我取一件来,我自己换。”他抬了抬下巴,朝靠墙那面黑漆衣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崔令妩点头,起身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叠着一摞摞衣裳,从底到顶码得一丝不苟。颜色清一色的素净,不是月白就是石青,偶尔夹一件牙色的,也淡得像早春枝头将化未化的薄霜。
她翻了一翻,从中间抽出一套雪白的里衣捧回来,搁在床沿。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里衣,又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
他没动。
崔令妩眨了两下眼,歪着脑袋:“愣着做什么?换啊。”
裴砚垂下眼帘,那截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低声道:“你转过去。”
崔令妩怔了一下。
片刻后,她“哦”了一声,乖乖转身,背对着他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身后窸窸窣窣响起来,夹着他压低的呼吸,还有衣带被扯了两下却没扯开的闷顿。
她等了会儿,没忍住:“还没好?”
裴砚正攥着湿透的衣襟往下扯,衣料黏在身上扯得他眉心蹙了一下。他淡淡“嗯”了一声,气息有些不稳。
当他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崔令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
此刻裴砚衣衫半褪,墨色的发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着锁骨。湿透的里衣被他自己拽得歪斜,露出一截肩线,那皮肤白得像釉,衬着散乱的黑发和因病染上的一层薄红,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像是那些文人笔下“病中慵起”的工笔,一笔一画都落到了实处。
崔令妩抿了抿唇,耳根泛了一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稳住:“要不……我帮你?”
裴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唇边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有劳了。”
崔令妩坐回床沿,挨近了些。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他肩头那片湿透的衣料,小心翼翼地往下褪。
湿透的衣衫一寸一寸地滑落,健硕的身体显露出来,远比她想象中结实——肩背线条流畅,没有贲张的筋肉却处处透着韧劲,锁骨分明,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着,并不单薄。
她的视线从他肩头滑到腰侧,又像被烫了似的飞快移开。她抓起一旁的干净上衣抖开,身体微微前倾着凑近他,把袖口套到他腕上。
发丝擦过他的脸颊,栀子花的淡香扫过他的唇角,又擦过他的下颌。裴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双垂着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锦被的边角,把缎面攥出了一把细细的褶。
崔令妩浑然不觉,转到他另一边替他套另一只袖子,动作专注又仔细。她的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肩头,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病中才有的微烫。
她把衣带拢过来,一根一根系好。最后一根系完,她直起身来,抬眼看他。
“好了。”她拍了拍手,视线往下落了一寸,停在锦被底下那个若隐若现的位置,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下面要不要也换了?”
裴砚猛地将锦被往下压了压,压得密不透风,声音比方才紧了一度:“不、不用。”他别开眼,“底下……没湿。”
“行吧。”崔令妩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床沿,姿态坦然。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根底下那片滚烫正沿着脖颈一寸寸地往下漫。
她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们去裴家族会的那桩事——讲那些族老们如何争论不休,讲他那个三叔裴宏如何拍案而起,讲她如何堵得他们哑口无言,讲裴叔公最后如何松口答应联名上书。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末了却忽然敛了笑,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裴砚,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凶了?”
裴砚靠在床头,面色的苍白尚未褪尽,可那双眸子里已经有了光。他抬手,指尖落在她蹙起的眉心,顺着那道细纹缓缓抚过去,抚平了,才收回来。
“不会。你做的很好。”
沉默了片刻,崔令妩伸手去解腰间那枚玉佩,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这个太贵重了,还是还给你吧。”
裴砚看着那枚玉佩躺在她掌心里,伸出手,指腹沿着螭龙纹的脊线摩挲了一圈。
“我这个家主,”他缓缓开口,轻声道:“靠的从来不是这个。”
“可裴家人认它呀。”崔令妩抿着唇,把玉佩往他面前又递了递。
裴砚抬眸看她,那截睫毛掀起来的时候,眼底的水光也跟着漾了一下。他开口,嗓音发软:“阿妩。”
“你不要它……”他看着她,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眼底闪着一丝脆弱,“是不是也不要我?”
他就那样盯着她,眸子里汪着一层水色,水光浮着碎碎的一点亮,仿佛只要她答得不对,那汪水就要翻出眼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