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15)

  此后两日,裴砚提审了郭府的管事。那管事在刑具架上一字排开的阵势面前没撑过半个时辰,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来——郭崇礼在城西永宁坊一处宅子里养着一个外室。

  差役拿着路线图,在那宅子的夹壁里找到了被关押的三个人。

  其中一名女子自称谢青禾。她坐在堂下,声音干哑,却条理分明地交代了一切——他们和扶桑都是被郭崇礼囚在暗室之中,替他撰写奏折、谋划策论、打理往来公文的人。

  他们试过很多次逃跑,每一次都被抓回来,关得更紧。直到那个夜里,扶桑趁看守醉酒,从狗洞挤了出去,消失在巷弄尽头。

  “这些时日,我们一直在等着有人能来救我们。”那个叫沈墨言的男子抬起眼,颤着手解开衣襟,露出后背上刺下的图纹——和扶桑背上那张图一模一样。

  “我们都刺了这图,谁若能逃出去,便带着它去报官,回来救剩下的人。”

  谢青禾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着:“扶桑呢……她可还安好?”

  裴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下的三人脸色从期盼一寸寸变成灰白,他才开口,嗓音又低又涩:“扶桑已经不在了。有人发现了她的尸首,这才报了官。”

  三人齐齐僵住。

  谢青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沈墨言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另一个女子低低抽噎了一声,捂住了嘴。

  三人离开之后,没有过久,差役一路小跑着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少卿!找到了!那宅子西墙根底下有一处地窖,墙砖砸开之后——一面墙全是黄金!”

  暮色从远处漫上来,将青灰色的天穹映成暖融的橘红。晚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叶片哗啦啦地翻了个身。

  裴砚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穿过层层把守的长廊,走进大牢。

  郭崇礼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

  “刑部来过了,御史台也轮了好几遍,天都黑透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裴少卿还要再审?”

  “杨扶桑。谢青禾。沈墨言。江采蘅。”裴砚站在栏杆外,开门见山:“十五年,郭崇礼,你做了十五年的官,可有一份奏折、一道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郭崇礼猛地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攥着铁栅,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口子:“你查到了?那——”他喉头一紧,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我儿子呢?他在哪?”

  牢房角落里,一直缩着没出声的郭夫人猛地转过头来,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声音尖锐:“什么儿子?你哪来的儿子?”

  裴砚拂了拂袖口沾的灰,嗓音淡淡:“天道好还,此言不虚。”说罢,他一步一顿地向牢门走去。

  身后,郭夫人的骂声与郭崇礼的辩解声缠斗不休,像两头困兽咬住彼此的咽喉,呜呜咽咽地滚作一团。

  早朝,宣政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气息。

  杨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侍郎郭崇礼,本系寒门,蒙圣恩擢拔,位列朝班,理应精忠报国,恪尽职守。然其狼子野心,罔顾圣恩,犯下滔天大罪:

  一者,冒名顶替,窃取其弟功名,以假乱真十五载,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二者,私设‘捉刀’暗巢,囚禁无辜之人,逼迫代笔,买卖文章,将朝廷抡才大典视作牟利私器,更有甚者,杀人灭口,抛尸荒野;

  三者,泄露考题,贪赃枉法,败坏科场,致使无数寒窗苦读之士含冤落第。

  此等恶行,天人共愤,国法难容!

  今查实罪证,依律判罚:郭崇礼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妻女充入教坊司,三族之内,永不叙用。

  凡涉案官员,按名册一体拿问,严惩不贷。

  钦此!”

  他的声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片刻后,山呼万岁声轰然炸开,震得梁柱都颤了颤。

  朱雀大街上,暑气蒸腾,人流裹着热浪涌来涌去。

  这些日子,刽子手的刀砍了一波又一波,午门外的血迹刚洗净又染红,听说连铺地的砖缝里都渗进了颜色,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路旁茶棚里,几个茶客凑在一处,压着嗓子交谈。

  “这一刀刀下去,砍掉的可不止一个人头。我数了数,这些天抄家的名单,少说也有几十户。”

  “活该!科考舞弊,断人前程,比杀人放火还缺德。”

  “嘘——小声点,谁知道隔墙有没有耳朵。”

  “怕什么?砍都砍了,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议论声混着蝉鸣,飘散在夏日的热风里。

  端午这一日,天色晴得通透,连一丝云絮都没有。曲江池畔早已人满为患,两岸的绿柳拂着水面,碧波一层一层地漾开。

  沿江彩棚连绵数里,锦旗猎猎翻卷,鼓乐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东边敲一阵,西边应一阵,此起彼伏地搅在一处。

  江心一字排开数条龙舟,船头扎着大红彩绸,船尾悬着各色令旗,船夫们赤着精壮的膀子,油亮的脊背在日光下泛着铜色的光,正趁着开赛前的空隙活动筋骨,互相打趣吆喝,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岸上涌。

  岸边人头攒动,有举着糖葫芦串从人缝里挤过去的小贩,有攀在柳树上踮脚张望的半大少年,有满头珠翠的夫人团着帕子叽叽喳喳地指点哪条舟上的令旗最好看。

  叫卖声、欢呼声、笑闹声搅成一锅黏稠的热浪,兜头盖脸地扑向每一个人。

  崔令妩被翠翘搀着从马车上下来,脚下踩着新铺的细沙甬道,抬眼望去,满目繁华如锦缎铺陈。她提了提裙摆,顺着人流往崔家的彩棚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行至一处人多拥挤的岔口,耳畔忽然钻进来几缕压低了的声音,像蚊子嗡嗡似的,贴在耳廓边上:

  “瞧见没,就那个,穿月白衫子的。”

  “哪个哪个?哦——崔家的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命硬得很,成亲前一夜,把未婚夫婿给克死了……”

  “啧啧,瞧着倒是个标致的人物,没成想……”后面的话没说完,换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气。

  翠翘耳尖,一句不漏地听了进去,那张圆脸登时涨红了一片,手指攥得咯吱响,一步跨出去就要朝那方向冲——“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崔令妩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墙头恶犬吠明月,明月依旧照山河。”

  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那几张嚼舌根的脸,无波无澜。那眼神温温吞吞的,却让那几个人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翠翘咬紧了唇,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到底没再冲出去,只是那只攥紧的拳头在袖子里硌了又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温的呼唤:“阿妩。”

  崔令妩偏过头去,只见裴夫人携着一名年轻女子正迎面走来。

  裴夫人今日一袭藕荷色的对襟大袖衫,鬓边斜插着一柄白玉梳背,通身的气派温润里透着从容,眉眼间带着笑,远远看着便让人心里熨帖。

  她身旁那女子柳眉杏眼,小腹微微隆起,走得虽慢,腰板却挺得端正。

  崔令妩连忙敛衽行了一礼。那女子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一直听母亲念叨崔家娘子,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妩一番,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喜欢。

  裴夫人笑着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给崔令妩介绍:“这是老二家的,晴珍。怀着身子呢,还非要来给老二助威,拦都拦不住。”

  崔令妩弯起眉眼,笑道:“二公子与晴珍娘子伉俪情深,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晴珍温柔地笑了一声,正要接话,裴夫人已经招手让两个丫鬟过来,温声嘱咐:“送二少夫人去彩棚歇着,别累着了。”晴珍也不推辞,冲崔令妩眨了眨眼算是告辞,便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往彩棚方向去了。

  裴夫人自然而然地挽起崔令妩的胳膊,沿着岸边不紧不慢地走着。柳丝拂过肩头,水面上龙舟的鼓点已经隐隐敲起来了。

  走了一段路,裴夫人侧过头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阿妩啊,砚儿这孩子嘴笨,平日里在你面前,怕是没少闹笑话吧?”

  崔令妩垂眸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层碎碎的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裴夫人也笑了笑,可那笑意底下渐渐浮上一层涩意。她拍了拍崔令妩的手背,声音轻了几分:“他这些年……过得苦啊。五岁便给他单独开了院子,别人家的孩子还赖在娘亲怀里要糖吃的年纪,他一个人坐在那比他还高的书案前,读书习字,一坐就是大半日。”

  崔令妩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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