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暗器擦着他的左臂掠过,铁锋割破衣料时带出一声细响,随即深深钉入青砖地面。
裴砚踉跄,膝弯一软摔下去,左手下意识捂住伤处,指缝间已洇出暗色。衣袍从肩头到肘被豁开一道长口,血顺着小臂的筋络淌落,在灰砖上缓缓洇出一小片深渍。
李玄明霍然回头:“裴砚!”
那檐上黑影一击落空,第二枚暗器刚要翻腕发出,院中差役的弩箭已齐齐昂起。黑影见状不恋战,脚下一蹬,身形如鹞子般凌空翻折,踩着檐瓦几个起落,须臾间便被夜色吞没了踪影。
李玄明俯身蹲下,撕下一截中衣的素绢,手下利落地替裴砚缠裹伤处。他指节粗砺,动作却麻利得惊人,一望便知是在边关无数次替将士裹伤练出来的手段。只是那张惯常带笑的面孔此刻沉得像铁,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你就在这儿待着。”他语声又低又硬:“我带人下去。”
裴砚垂眸扫了一眼左臂上那截素绢,血迹已洇出两分暗色。目光又投向阶下那座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他声气平平:“无妨,我想下去看看。”
他撑着身旁的椅子站起身,月光照得他脸色浅了一度,可那双眼仍是老样子,不见波澜,一潭深水似的。李玄明喉结滚了滚,到底把那句“你别逞强”咽了回去,只默然往他身侧又贴了半步。
暗道幽狭,顶上滴水成音,脚下湿滑不平。两壁的砖缝里渗着看不见的潮气,气味混浊闷人。曲曲折折不知拐了几道弯,约莫一炷香烧尽的光景,眼前豁然一亮。
灯火煌煌,照出地下穹顶高阔的空间。书架倚墙拔地而起,桌案上、坐榻上、乃至地砖缝里,层层叠叠尽是纸。纸页泛着深浅不一的黄,有些墨迹犹新,有些已褪成淡淡赭色。
浓墨搀着陈年的霉味,又混了灰尘和铁锈的气息,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毯。
差役和金吾卫已把局面按住,几个看守打扮的汉子缩成一团跪在墙角,脑袋垂到胸前,像一排霜打的茄子。两侧隔间的栅门尽数打开,里头的人冲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面色灰败,目光空茫茫的,仿佛被熬干了眼底最后一星亮色。
裴砚随手从案头拈起一张纸。是一首诗,字迹娟秀端丽,行间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温软意态。他又翻了一页,是篇文章,笔锋峭拔,立论深阔,句句都见火候。他捻着纸页,指腹慢慢摩挲过墨痕。
李玄明把那些被救的人拢到一处,走回裴砚跟前,面色黑得像泼了墨。他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操!跟关牲口似的关在格子里,最小的那个十三四,说是锁了三年整。”他顿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拳,关节泛白。
那些人循着光望过来,先是看见裴砚身上的官服——绯袍玉带,在昏暗灯火映照下格外醒眼。愣怔片刻后,像是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裂,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哭声喊声磕头声搅成一团,在这地下穹顶里来回撞,嗡嗡地像潮水涌上来。
“青天大人——求青天大人做主——”
“十二年……大人,我被关了十二年啊……”
“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家……”
“你们当中——”裴砚声音不疾不徐,“可有人识得一位叫扶桑的姑娘?”
底下那些人面面相觑。泪痕还挂在腮边,有人正抽噎着,被他这一问生生噎了回去。众人互相看了看,沉默在人群中像水一样漫开。
裴砚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底那点微光暗了暗,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瑟缩的身影上。
他转而偏过头,对侧后方的墨辞道:“核查身份,安排食宿,伤病者先请郎中。”墨辞躬身一礼,转身招呼着人往外引。
待人声渐远了,李玄明环顾这满室狼藉,吐出一口浊气:“窝是端了,可那根藤上的瓜还没摘着。你瞅瞅这些看守,全是虾兵蟹将,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他说着踢了一脚脚边散落的纸卷,纸卷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桌腿上停住。
裴砚正要接话,外面却蹬蹬蹬跑进来一名金吾卫,眉梢眼角都挂着压不住的喜色,隔着老远就喊:“头儿!捞着大的了!”
两人对视一瞬,各自眼底都滑过一丝明悟。
重回地面的那一刻,屋里的烛火比院里那些零落的风灯亮堂得多,照得四下陈设纤毫毕现。李玄明一眼便锁定正中立着的那个人影,瞳孔猛一缩,脱口而出:“郭……郭侍郎?!”
郭崇礼站在灯下,衣袍虽有些微皱,发冠偏了一线,但背脊仍挺得笔直,负手而立,像一根扎进土里不肯弯的老竹。听见李玄明那声断喝,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从那身金吾卫的甲胄移到裴砚身上,面上竟是一片出奇的宁定。
裴砚也是一副半分也不意外的神色。他不紧不慢踱到一旁的太师椅前,撩袍落座。抬目时,眼底有薄薄一层笑意,不真不切地挂着:“郭公夤夜至此,倒叫本官意外得很。”
郭崇礼目光沉下来,从他面上淌过,又淌过满屋子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嘴角微微一提,哼出一声冷气,随即一甩袖,把脸别到了一旁。可他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裴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那点弧度反倒深了半分。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清润润的:“郭公这副做派,让本官想起一句旧话——昔日台上人,今朝阶下囚。”
郭崇礼眼皮一跳,一瞬的功夫,又恢复如常。
裴砚徐徐继续:“郭公想必不是第一次来此地。否则,也不至于从井里爬出来。当时,你站在阶上,看着那些被押进来的人,心里大约想的是‘我与他们不同’。如今风水轮转,不知心底那番滋味,是否还如当初那般妥帖?”
郭崇礼嘴角的肌肉绷了一线,仍不开口。
“不说话?”裴砚微微偏了偏头,“也好。沉默是金,这话郭公想必深有体会——毕竟,你一沉默,就有人替你开口。你一沉默,那些捉刀人笔下便生出花团锦簇。你一沉默,十五年的锦绣荣华便稳稳当当地落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凉:“只是如今,你的盟友怕是已经舍弃了你。那些曾经替你开口的人,怕是要换一张嘴了。你还觉得只要一言不发,便能全身而退?”
郭崇礼的面色终于有了裂痕。
裴砚站起身,负手而立,月光从门里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江山社稷选栋梁之材,为天下寒士开一扇通天之门。可你们呢?”他的声音清正而稳,尾音微微上扬:“将这扇门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账房,将那些天资聪颖的才子佳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一篇文章,明码标价;一场春闱,坐地分赃。”
他每说一句,便往郭崇礼的方向挪半步。到最后一句时,已在三步之内停住,俯视下来的目光灼灼如炬。
“你们以为在赚银子?实则是在剜那些真正有才学之人的心肝。你们以为在谋私利?其实谋的是大唐江山的根基。一己之私,坏天下之公;一人之贪,毁社稷之基。”
“至于你——”裴砚往前又迈了半步,切齿道:“你更可恨。”
郭崇礼的眼皮猛地一跳。
“长安三年,郭崇礼春闱所作文章,眼界开阔,句句为社稷苍生,被钦点为一甲第二名。这才几年,你便都忘干净了?”他的目光落在郭崇礼微微抽搐的嘴角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是说,那文章并非你所作?你根本就不是郭崇礼?”
郭崇礼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那双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骨节用力到发白,才堪堪稳住身形。
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可不过短短几息工夫,郭崇礼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了下去。他松开桌沿,甚至还抬手将发冠正了一正,然后掀起眼皮看向裴砚,嘴角勾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裴少卿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本官听不懂。”
他心底暗忖:他那个双胎弟弟,十五年前便被敲断了膝骨、推下了峭壁,怕是早已风化成一捧黄土。这桩事,除了郭家那两个老东西,世上再无人知晓。
念头转过,郭崇礼面上的神色又稳了几分,连方才渗出的那层冷汗都仿佛被心火蒸干了。
裴砚却笑了。
唇角漾起一抹浅笑,浅得像月牙尖上那一点薄光,可落进旁人眼里,竟莫名让人后脊一凛。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的曲江夜宴,郭崇礼一篇赋压了满座才俊,拔得魁首,得的彩头是一张千金不换的潘妃桃花笺,羡煞旁人。”
他垂眸看着郭崇礼,目光平静,“不知,郭公的花笺,如今在何处?”
郭崇礼的眉头倏然拧紧,沉默了片刻,声音幽深:“十几年了,一张花笺,我哪里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