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02)

  二层栏杆上倚着三五个姑娘,团扇半掩面, 眼波却亮堂堂地往下扫,见着穿着体面的男子便掩唇一笑。门口果然有倒霉的公子哥儿被拽住了袖口,半推半就地便让一双柔荑牵了进去, 背影消失在帘后。

  倚红楼。

  裴砚抬头看着那块烫金的牌匾, 眉头从眉心处开始拧,一路拧到了额角。他二话不说,反手攥住崔令妩的手腕便往后退。

  “哎——”她被他拽得脚下一滑, 半个身子都歪了出去,另一只手连忙攀住他胳膊,“你作甚?”

  裴砚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沉:“回去。”

  崔令妩使劲一挣,那截细腕子从他掌心里脱出去,她往后跳了两步,叉着腰看他。

  她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月白直裰,腰束墨色蹀躞带,发髻拆了重绾,一根素玉簪横贯其中,余下的青丝束成马尾垂在肩侧。

  眉是描过的,斜飞入鬓,唇色也压淡了两分,活脱脱一个腰细腿长的小郎君,眉目间那股子神气比寻常少年还要鲜亮三分。

  她扬了扬下巴,眼底浮着一丝得意:“寒枝可都打听清楚了。柳三郎就在这里头吃酒。”她顿了顿,下巴又抬高了半寸,“不想查案了?”

  裴砚眉头皱得更紧:“让墨辞来。”

  崔令妩歪着脑袋看他,腮边慢慢浮起一点笑。她往前凑了两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绷紧的唇线上,意味深长道:“裴砚,你该不会…不敢进去吧?”

  裴砚面色不变:“激将法对我没用。”

  崔令妩眨了眨眼,忽然收了笑,转身就走。

  “你不去,我去。”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月白的袍角在暮风里翻出一片浪。裴砚伸手要捞,指尖堪堪擦过她袖口,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倚红楼的台阶。

  门前的姑娘们一双双眼睛齐刷刷亮了,团扇摇成一片香风,软糯糯的嗓音此起彼伏,几只白生生的手便攀了上来,将崔令妩的手臂缠了个严实,不由分说便往帘子里拖。

  “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呐,头一回来吧?”

  “来来来,姐姐带你进去,保你尽兴——”

  崔令妩被层层香风裹在中间,像跌进了一罐子蜜饯里,黏得她连笑都僵在了嘴角。她挣了挣胳膊,左手刚抽出来,右手又被另一双手擒了回去,进退两难。

  正狼狈间,一只修长的手穿透了那片莺声燕语,五指箍在她腕骨上。下一瞬,她被人从那堆软香里猛地拽了出来,后背撞上一堵结实而微凉的胸膛。

  裴砚将她拨到身侧,长身立在前头,一张脸冷若寒霜。他目光只是沉沉地往那些姑娘面上虚虚一落,她们便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团扇后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抬步便往门内走。崔令妩被他拽着跨过门槛,回头朝那几位面面相觑的姑娘递了个歉然的笑。

  身后,团扇掩着唇的窃窃声追了上来。

  “哎哟,原是一对儿……”

  “你瞧那个冷面阎王,醋坛子打翻了整条街呢。”

  崔令妩耳根腾地一热,步子迈的更快了,将那些笑声尽数甩在身后。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珠帘一重一重地垂着。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外守着两个彪形大汉,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崔令妩缩在转角后探了探头。看清楚了,她飞快缩回来,扯了扯裴砚的衣袖,压低嗓子:“门口杵着俩门神,怎么办?

  裴砚垂眸看她,抬手递过来两个青瓷小坛。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抱着酒往走廊深处走去。

  “二位爷辛苦。”她走到两个护卫面前,堆了满脸人畜无害的笑,语气又脆又亮,“妈妈说今日贵客多,特命小的送两坛陈酿来犒劳二位,说这一晚怕是要劳烦二位守着,别叫闲人扰了里面的雅兴。”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膀大腰圆的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哟,秦妈妈今日竟这般大方?”话音未落便拔了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啧,够劲!”

  右边那个瘦高个儿还有些犹豫,掂了掂坛子,又看了看同伴喝得双眼微眯的畅快模样,终于没忍住,也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坛。

  崔令妩心里默默盘算着那酒的斤两。

  才数到二,瘦高个儿的眼珠先往上翻了翻,酒坛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闷在毯子上,随即整个人贴着墙慢慢瘫了下去。胖的那个还要硬撑,晃了晃脑袋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未及出声,也一头栽在了同伴身上。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

  裴砚从暗处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扇雕花木门前。他抬手,食指抵在门板上,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红烛如昼。绛紫的帷幔层层叠叠垂下来,地上扔着一件靛蓝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半敞着,接着是一件水红的藕丝衫、一条月白的长裙,缠绞在一处。桌上一壶酒还剩了半壶,旁边两只酒杯歪倒着,残酒洇湿了桌面。

  纱帐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一把拦住崔令妩往前拱的身子,下巴朝屋角一抬,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崔令妩瞪圆了眼——什么意思?让我缩墙角?

  裴砚那双眼纹丝不动,半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她腮帮子鼓了鼓,满脸写着“你欠我一场大戏”,但被他那目光钉着,到底还是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往墙角蹭过去。走了两步还要回头,眼神里的幽怨能拧出水来。

  裴砚等她彻底站定了,才撩开帷幔。

  床笫之间一片狼藉。

  柳阔赤条条仰着,四肢大敞,满身酒气熏得帷幔都挡不住,鼾声粗得像拉风箱。两个女子裹着锦被缩在榻角,肩头颤巍巍露在外头,四只眼睛惊惶地望过来,嘴唇哆嗦着不知该不该出声。

  他没多看,腕间一翻,将银鱼袋亮了亮。两个女子目光触到那枚鎏金牌子,齐齐一愣,随即拼命点头。

  裴砚放下帷幔,转身背对床榻,两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崔令妩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杵在他身侧,鼻子里哼出一口无声的气,嘴唇一张一合,比口型:你不让我看,自己倒会饱眼福。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控诉的脸,无奈地压低了声:“我没有。她们裹着被子呢。”

  她将信将疑地乜着他,那目光里三分狐疑七分鄙夷,分明写着“鬼才信你”。

  她伸手就往帷幔上够,被裴砚眼疾手快一把捞进怀里,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整张脸摁进了自己胸口。

  “柳阔未着寸缕。”他声音闷闷地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硬,“你不准看。”

  崔令妩被他箍在胸前,鼻尖全是他衣襟上清冽的松墨冷香,挣扎了两下挣不开,便泄了劲,耳朵贴着他胸腔,听见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沉,只是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脸颊蓦地一烫,老实了。

  身后窸窣声响了片刻,随即帷幔被拉开一角,两个女子穿戴齐整,低头朝裴砚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裴砚这才松了手。

  崔令妩下巴一抬,目光追着那扇合拢的门,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字,半晌才合上。

  她挠了挠额角——三个人一床被?柳三郎这小身板,玩得倒挺开。真是好大一出活春宫,可惜啥都没瞧见。

  她揉着被摁得发酸的鼻梁,朝裴砚狠狠剜了一眼,紧接着迫不及待地踮脚往床上瞅。

  柳阔已然被那两个女子用被子裹成了一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颗脑袋陷在枕头里,嘴巴大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裴砚上前探了探,眉心微拢——醉得跟烂泥一般,哪还问得出话?

  崔令妩一巴掌拨开挡在前头的裴砚,袖口一捋,蹲到床边,手起掌落。

  “啪——”

  清脆利落,毫不含糊。

  柳阔脑袋猛地往上一弹,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来似的,那双醉眼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四下乱转:“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小爷——”

  话音未落,脑袋又往枕头里栽,眼皮直打架。

  崔令妩眼疾手快,在他彻底坠入梦乡之前清了清嗓子,喉间一收,捏出把又娇又软的水音来:“柳郎君~奴家听说您金榜题名,还得了京官做,可真真了不得呢——”

  裴砚听得眉头直打结。

  柳阔闭着眼,嘴角却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糊在酒气里,又得意又迷离,舌头在嘴里绊了好几道才捋直:“那、那是……小爷上头有人……这些事,不在话下……”

  崔令妩眼睛一亮,凑近半寸,声音又软了三分:“那奴家的哥哥屡试不第……郎君可有什么门路,也指点指点奴家?”

  柳阔眼皮掀开一道细缝,乜斜着看她,也不知这幅模糊的轮廓落进他醉眼里究竟是男是女。

  他嘿嘿笑了两声,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酒嗝,那酒气扑面而来,崔令妩面不改色地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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