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十分专注，眉头渐渐锁紧。作为一名刑警，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对任何异常和可能的犯罪线索保持着高度敏感。
“你的感觉很可能没错， ”听完棠颂的叙述， 他沉声道， “按照你的描述，这几件事之间确实存在太多巧合和隐晦的关联，不像完全独立的偶然事件。尤其是唐澜翠的死亡， 如果真如你所说有诸多疑点， 再加上后来的动物骸骨和村民异常行为，确实值得深入调查。”
他看向棠颂， 眼神锐利而可靠：“这样吧， 等我这边安排一下时间，我陪你去东凰古村再仔细看看。有些东西，专业人士的眼光或许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棠颂心中一暖， 像是找到了坚实的盟友， 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家明。”
“跟我还客气什么。”吕家明笑了笑， 笑容驱散了方才的严肃气氛。
时间不早， 两人缓步走回停车的地方。
临别时，吕家明倏然叫住她：“棠颂。”
“嗯？”棠颂回头。
夜色中，他的目光格外深邃， 透着某种纯粹的感慨：“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还记得小学那次，班主任冤枉我上课讲话，要罚我留堂，其他同学都害怕沉默的时候，你为什么愿意站起来为我证明，明明你自己也可能一起被罚？”
江风再次吹来，扬起棠颂额前的发丝。
她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倏忽问起那么久远的事。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撩了撩头发，看着远处江面上闪烁的灯火。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很小啊，”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温暖的力量，“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我不希望，你长大以后回想起那一幕，始终记得人生是黑暗的，是没有人愿意为你站出来说一句事实的。”
她转过头，对上吕家明动容的目光，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很想，希望能永远存在你的心里。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光，也好。”
那一刻，吕家明只觉得胸腔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眼前的女人，经历过社会的淬炼却依然保有内心的纯净与温暖。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角，路灯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不可思议。
他暗暗握紧了拳，心底某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
棠颂开车回到家，心情因为和旧友重逢并得到支持而轻松了不少。
刚进入大厦管理处，认得她的管理员就递给她一个包装极其精美华丽的大型花束，说是帮她代收。
巨/大的花束以深蓝色哑光纸包裹，搭配银色缎带，里面是盛放的红玫瑰、白色郁金香和淡紫色绣球花，间或点缀着尤加利叶和银叶菊，艺术感十足，一看就价格不菲。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如此大手笔。
棠颂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乔羽蓝送的？
他听到她要去“相亲”受了刺激，所以立刻送花来宣示主权？还是会议结束后那句“不见不散”，等不到她出现就送花？
可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不过，他神通广大到连AC、JC这种狠角色都能搞垮，区区地址他想知道还不轻松查到。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心动和甜意，刚刚冒头，就立刻被她狠狠掐灭。
棠颂，你有点出息！她在心里痛骂自己。
下午才跟人家划清界限，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晚上收到一束来历不明的花就胡思乱想？再和他这样藕断丝连、纠缠不清，也太晦气了！必须快刀斩乱麻。
她几乎是夹着决绝的怒气，抱起那束昂贵又碍眼的花，走到楼梯转角处，毫不犹豫地、狠狠扔进了那个分类为“其他垃圾”的大垃圾桶里。仿佛扔掉的不是花，而是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尘往事。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心情复杂地回到家门。
刚洗过澡换上睡衣，手机就“叮”了一声，是吕家明发来的短信。
【吕家明】：到家了吗？花应该送到了吧？希望你喜欢。
棠颂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花？
家明送的？
那束她刚刚果断扔进垃圾桶的花。
尴尬和愧疚瞬间冲垮了她，居然把人家老同学好心送的花当成了前床/伴的骚扰给扔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她赶紧回复，手指都有些发抖：【收到了收到了，刚到家就看到了！很美！谢谢你啊家明！】试图用一连串感叹号掩盖内心的慌乱。
手机立刻又响了。
【吕家明】：不信，你拍个照我看看。我得确认一下我挑了很久的款式合不合你眼光。
棠颂：“……”
优秀刑警的直觉都这么可怕吗？还是他听到了她内心崩溃的呐喊？
现在怎么办？说实话？不好意思我把你精心挑选的花扔垃圾桶了因为我以为是我讨厌的前床/伴送的？这听起来更像羞辱人了吧。
棠颂一咬牙，一跺脚。还能怎么办，捡回来！
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做贼一样悄悄打开门，探头确认楼道没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后楼梯，打开那个大垃圾桶——幸好保洁阿姨还没来收垃圾。那束华丽的花正孤零零地躺在一些废纸箱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委屈。
她赶紧把它捞出来，也顾不上沾没沾到垃圾味，抱着就跑回家，赶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气喘吁吁。
然后，她找了个光线最好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摆好，拿出手机，认真地拍了好几张照片，又精心挑选了一张最好看的，打开修图软件，万分谨慎地把边缘不小心拍到的自家鞋柜门板P掉，确保背景看起来像是在某个温馨美好的客厅角落。
【棠颂】：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
她点击发送，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心虚过。
吕家明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似乎夹着笑意。
【吕家明】：你喜欢就好。我后来反思了自己，上次送你塑料仙人掌当礼物，确实太直男太糙了，可能会让你误会我不够有诚意。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精致、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这次特意挑了很久，希望没有太唐突。
看着这条短信，棠颂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家明很好，不止长得帅，真诚、体贴、正直，而且显然对她很用心。她想起江边他动容的眼神，此刻又收到这样美好的礼物和坦诚的告白……
她正斟酌着词汇，想委婉地表达自己目前还没有开始新恋情的打算，不想耽误他，下一条信息又进来了。
【吕家明】：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复我什么。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等你。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诚意。
棠颂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那句婉拒的话怎么也发不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在一边，看着桌上那束历经“劫难”终于回归的华丽花束，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吕家明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感情这件事，从来不是谁好，就应该爱谁的。
她对他，有关心，有信任，有感动，但那似乎并不是异性之间的悸动和爱慕。
她感到深深的为难。既不想伤害家明的一片真心，又无法欺骗自己和他。前方的路，似乎因为这陡然的告白，又变得有些迷茫起来。
夜深人静，棠颂倏忽意识到刚才那一通开门关门的操作，会不会惊扰了已经睡下的妈妈？
她卸下一身疲惫和莫名的情绪，正准备溜回自己房间，李老师房间关掉的灯却“啪”一声亮了。
李老师穿着睡衣，站在房间门口，脸上透着睡意和担忧：“棠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不睡？”
棠颂心里一咯噔，赶紧换上轻松的语气，指了指客厅的电视：“妈，你还没睡啊？我……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就睡。”她说着，顺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试图制造点背景音掩盖自己的心虚。
本地电视台正在播放夜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本台消息，今晚九点四十分，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布卡纳草地餐厅门前发生一起恶性汽车撞人事件。据现场目击者称，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失控冲上人行道。目前事故已造成多人死伤，伤者已被紧急送往附近医院救治，肇事司机已被警方控制，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切换到场记者发回的现场画面，虽然经过了处理，仍能看出当时的混乱和惊悚。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地上残留的模糊痕迹……
“我的天啊，”李老师被新闻吸引，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得眉头紧皱，“好好的，怎么出这种事？今天在那儿吃饭活动的人可真倒霉，太惨了……”
布卡纳草地餐厅？
棠颂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猛地敲击了一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