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明不屑地撇嘴,“不就是些粗制滥造的……”
“西晋龙泉瓷采用多重施釉技法,胎骨比后来某些官窑更加坚致厚重。”棠颂的声音陡然变得清亮,整个展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经礼安看着棠颂挺直的背影,喉头发紧。
经华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正统与否,从来不由出身决定。”棠颂感觉到后颈僵硬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不过,我知道两位对官窑情有独钟。去年秋拍错失的御制珐琅彩虞美人盌,今年春拍也会有同系列压轴登场。期待莅临,两位可要坐头排喔。”
棠颂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睛却冷得像冰。她庆幸如果不是按照乔羽蓝要求找出过去三年图录,自己又私下花时间把录像看了,都不知道经家两兄弟是拍卖圈臭名昭著的挑剔二世祖。
经礼安知道两个哥哥根本不是VIP,也感谢棠颂帮忙解围,却依然忍不住愤愤道:“是啊,下次来看珐琅彩吧,冰裂纹不适合你们,就像经家祖屋那株老枣树——”他抬眼盯着兄长们,“碰巧主干被雷劈了,旁枝反倒长得盛。”
“你这野种……”经华额角青筋凸起,不甘被弟弟反杀,却见棠颂指了指他身后。
“经先生,现场有摄影团队在收集素材,请对我们镜头笑一笑。”
经明眼看占不到便宜,急忙扯了一把经华衣角。现在是自媒体社会,以免有闲杂声传入老父经世纶耳中,“走着瞧,”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待经家兄弟俩悻悻离去,棠颂才发现手心紧张得都是汗。被melody 阴阳时反射弧长得很,但一见到Leon被围攻,申请了礼品划拉一下就冲上去拔刀相助。她觉得自己骨子里是有那么一点侠女气质的。
经礼安注视着棠颂绷紧的后颈,她虎口贴着的创可贴还蹭上了VIP礼品袋的金粉,心头一热。“Lyla……”他低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那些在经家受的委屈,那些被叫“私窑货”的岁月,忽地变得不那么痛了。
“别谢我。”棠颂笑得粲然,“我收了费的——”她指指自己胸前的铁制名牌,“Precious中国瓷器及工艺精品部:Lyla,这两行字值千金。”
“下回别硬撑了。那哥俩都不是体面人,我自己能处理。”
“谁硬撑了?”棠颂陡然挺直脊背,“是我不惯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的封建思想,哎呀……”
最近预展的粗活杂活她都一肩挑,虎口出血的伤口随便贴一贴就继续干活了,刚才急忙申请VIP礼品时,伤口又被重重刮了一下都没发觉,现在才生生地疼。
经礼安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手指低语,“换块创可贴吧,渗血了!”凑近时无意中嗅到她耳后清新的芳香,“换香水了?很适合你。”
棠颂蓦然记起上次在乔羽蓝办公室捡工卡时他未说完的话。原来他也留意到她换了香水?她顿时耳根微热,眼底浮出羞怯的笑意。
射灯漫过她泛红的耳尖,经礼安忽地发现她睫毛上也粘着金粉,微微闪亮,他眼里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你上次不是说过想练口语?周末有场欧里庇得斯《美狄亚》英文读剧会,我学长剧社办的,要不要一起……”他拦住她调整展架的动作,手心竟微微沁汗,眼神软得像初春的湖水。
作者有话说:
乔羽蓝:这章我不在……棠颂:没事儿,走哪都在想着你!乔羽蓝:下章我回来了!【长长的一章,继续红包!明天见!求收藏嗷宝宝,国庆快乐!!】
第10章 第10件珍宝
“你要约我探讨致命女人杀子报复凤凰男?”
棠颂还沉浸在乔羽蓝关注着她的喜悦,就像搜集到一个他喜欢她的新证据。回答得心不在焉,但她看出来了,Leon想和她一起去。
“是探讨金羊毛的隐喻。”经礼安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个公众号活动链接,“学长说缺个能镇场的女主角。O my country!What fond memories I have!”
Leon拥有上帝偏爱的一张脸,骨相优越,身形颀长,个性不卑不亢,虽不如乔羽蓝有丝勾魂气息,但也有份芝兰玉树的文雅。
不过他这潮汕口音英文实在让她噗嗤笑出了声,特别是他的“R”发音,“希望我们俩的英文别把古希腊诸神笑醒了!”
经礼安的眼睛瞬间像点燃的星火:“那说定了,周六晚七点见!”
***
周六黄昏,夕阳透过花布窗帘缝隙。
棠颂悠哉地哼着小曲,站在衣柜前挑选晚上出席读剧会的衣服。最近线上课的英语外教夸她进步很大,不但词汇量增加,语感也好多了,最重要的是乔羽蓝最近三天都没怼过她了,心情格外愉悦。
忽地,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她一拿起手机,看到是乔羽蓝来电,心中涌起一阵不详预感,不会是要她周末加班吧?但还是迅速接了电话。
“有幅水墨画叫《走廊西侧》,你录入系统的?”电话那头传来他风雨欲来的气息,像夹着冰雹。
“嗯……是的,Jo。我记得画家叫伊清让。”棠颂被怼得有些懵,她记得当时还反复核对过。
“你闭着眼睛录的?走廊西侧——是它上次展览的悬挂地点!”
作品背面的标签可能是关于展览、交易商、拍卖商的信息,均可以反向验证文献或存储文档。乔羽蓝震惊她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气到头疼,而且还有更离谱的。
“仇英那幅《渔笛图》图录文案初稿又是你写的?”
棠颂莫名其妙挨骂委屈又害怕,太阳穴跳了跳,声音有些抖:“……也是。”
“站在拍卖师的角度,仇英的画空疏冷寂,但也隽逸出尘。看看你写的什么?垂暮、残破、阴郁、晦暗、不详、疾病、死亡,没一个好词,拍卖圈七出之条你踩了个遍!”
乔羽蓝声色俱厉,心想与唐寅、文征明、沈周齐名“明四家”的仇英都要被她气活了。本来他听当时在预展现场的Lucas说,棠颂有礼有节地击退了又想闹事的经家兄弟,还为她的飞跃成长感到欣慰。现在他很不理解,当年自己竟然曾被这么蠢的女人吸引。
“抱歉,Jo,我马上回公司修改!”
“不必,等你回来我已经改完了。你别以为录标签、写文案都是打杂的小事,出了问题照样给Precious造成巨/大损失。”
乔羽蓝半会儿才传来低沉的声音。“你想的那些好词,下回写辞职信的时候再用上吧!我会和其他部门主管还有HR沟通,慎重考虑你的转正。”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大二就开始在伦敦Precious总部实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这么难吗?
她很羞愧,咬紧牙关,心里已经哭了,但在电话里没有。她不想再在他面前示弱。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被盛怒之下的乔羽蓝直接挂了电话。她也不想给他发信息了,自讨没趣。
难怪部门里人人都在传言,暴君眼里揉不进沙子,所以容不下棠颂。
“骗子!”
身上薄荷绿裙摆从镜中略过,像在嘲笑她痴心妄想。她再也没有了搭配衣服的心情,不只是搞砸工作的自责,他公事公办的强硬击碎了她无止境的幻想——他是喜欢她的。
乔羽蓝那通电话像盆冰水,把棠颂的好心情浇得透心凉。
她拖着步子走到阳台透透气。
窗外的夕阳正好,给阳台上的那株最近结果的番茄洒满阳光。幸好,番茄不值钱,没被室友盯上。那是自己从种子开始种的,每天上班前都要跟它们说早安。
“算了,就当晚饭吧……”
她抓起一颗在衣服上擦擦扔进嘴里,牙齿刺破表皮的瞬间,酸爽的汁水在口腔炸开,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一颗接一颗,甜味渐渐压过了酸,像阴云里倏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棠颂倚在阳台边,翠绿的叶子蹭过手背,痒痒的,让她想起在星巴克相亲时,乔羽蓝抽走她手上已经冷透的拿铁,指节也是这么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
她正咬着最后一颗小番茄,甜味在口腔里缓缓漾开。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胸口那团郁气也散了些。新结的花苞在暮色中悄悄舒展,像她未说出口的心意。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棠颂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随便换了一身白衬衣、牛仔裤出了门。不能因为乔羽蓝的严厉毁了她美好的周末,怎么总比在家对着墙壁生闷气强。
***
淋淋漓漓的春雨从朦胧到滂沱,突如其来。
雨水顺着棠颂的发梢流进衣领,她站在书店屋檐下拧了拧衣摆,水珠立刻在地面汇成一个小水洼。
书店玻璃门映出她狼狈的样子:白色衬衫湿透后几乎透明,紧贴在皮肤上,牛仔短裤边缘滴着水。棠颂咬了咬下唇,犹豫要不要进去。
“请参加《美狄亚》读剧会的嘉宾到文学区集合。”
广播里温柔恬静的女声让她下定决心。棠颂推开门,暖风混着纸墨香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