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恒温恒湿,光线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特有的沉静气息。
她拿着清单,仔细核对着编号,心境竟比在办公区待着更平和。
然而,平和很快被不速之客打破。
高跟鞋的声响由远及近,透着某种刻意张扬的节奏。
棠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Melody,从她入职起就明里暗里挤兑她,甚至在她首次主槌“如山”拍卖会前,损毁她礼服的“槌妖”。
棠颂懒得理会,只当是空气波动,继续低头核对一件清乾隆粉彩瓷瓶的品相。
Melody却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她走到棠颂不远处停下,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开口:“咦,这不是我们即将振翅高飞……哦不对,是即将卷铺盖走人的Lyla吗?最后一天还这么敬业,真感人。”
棠颂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Melody见她不理,语气更加嚣张,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有时候啊,水鬼运气好也能升城隍。可惜呢,德不配位。不属于你的,一时风光,最终也得还回去。你也别觉得不忿,不过是打回原形罢了,认清自己就好。”
棠颂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Melody,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的审视,看得Melody心里莫名一虚。
“说完了?”棠颂的声音很淡,“说完了就请离开,我在工作。”
Melody被她的平静激怒,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图穷匕见:“靠男人得来的工作,有什么可炫耀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Jo的关系!你能有今天,能当上‘如山’主槌,当上‘新晋拍卖女神’,靠的不就是Jo吗?”
棠颂心中猛地一凛。
她和乔羽蓝的关系一直极为隐秘,Melody怎么会知道?
但她迅速冷静下来,乔羽蓝那样谨慎到极致的人,绝不可能留下任何实质把柄。
她稳住心神,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你有病就吃药。妄想症属于精神科,赶紧挂个专家号,好好看看。”
“我妄想?”
Melody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压低声线,语气却更加恶毒,“你以为我手里没证据?我的眼睛就是证据!你入职第一年的除夕前夜,你和Jo在地铁站接吻,难舍难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不是看在Jo对我有知遇之恩,是我师父,我早就把这事捅出去了!我只是不想毁了他的声誉。”
棠颂的心脏像是被猝然攥紧。
那个冬夜,那个夹着酒气的、突如其来的、让她意乱情迷又惊慌失措的吻……竟然真被Melody看到了?还隐瞒了这么多年!
强烈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恐惧,而是破罐破摔的释然和愤怒。既然已经决定撕破脸要离开,还有什么好怕的?
做体面人太累了,此刻她宁愿做一个尖酸刻薄的人。
棠颂看着Melody那副“我掌握了你的生杀大权”的得意嘴脸,倏忽笑了,笑容里透着冰冷的锋芒:“男未婚,女未嫁,就算当街接吻,也远远谈不上伤风败德,顶多算情不自禁。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刺向Melody:“和有妇之夫勾搭成奸,对方还是公司的重要客户Alvis张。你才更应该为自己的名誉担心吧?”
Melody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棠颂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巧了,我的眼睛也是证据。你看到我和Jo的那天晚上,我也刚好看到你和Alvis张搂着穿过地铁站。当时我只觉得那男人眼熟,一时没想起是谁。直到‘如山’拍卖会,Alvis张拍下《心愿》,我才恍然大悟。”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场全开:“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知三当三,插足别人家庭,不知道公司高层怎么看?张太太……听说很善妒,要是她知道了,又会怎么做?你既不是我师父,对我也没有半分恩情,我好像……没有义务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吧?”
Melody彻底慌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被戳穿最致命秘密后的惊惧和愤怒。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得最深的秘密,竟然早就被棠颂看在眼里。
棠颂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四年来被对方处处打压、刁难、暗中使绊子的郁气,此刻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不需要等别人来保护,原来自己反击的感觉,这么爽!
她乘胜追击,语气铿锵:“还有,‘如山’的主槌,我是靠自己的实力、没日没夜的做策划案拿下的!你质疑,只是因为你实力不及我,你嫉妒!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她帅气地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倏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Melody:“还有,‘如山’拍卖会前,是不是你剪坏我的礼服?”
处于强烈震惊和恐慌中的Melody闻言,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尖声否认:“你少血口喷人!我讨厌你整天在Jo身边装清纯装可怜博同情是真,但我也有底线和原则。破坏‘如山’,就是破坏Jo的项目,我还不屑做!”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真实,倒让棠颂愣住了,心底生出几分怀疑——难道真的不是她?
电光火石间,乔羽蓝那晚在泳池边的话猛地撞入脑海:“……Shirley屡次害你,我替你除掉她……”
难道,损毁礼服的,也是窃取她S计划策划案为己用的Shirley?而乔羽蓝真的在为她一桩桩记着,还为她复仇?
一丝复杂的、透着感动和谅解的情绪刚刚冒头,就被她迅速压下。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她敛起心神,对着脸色惨白的Melody,给出了最后一句尖酸却畅快淋漓的回击:“是吗?那你可真是出淤泥而不染了。不过你平时做的‘好事’也不少,多一件少一件,也没差。”
说完,她不再看Melody那张精彩纷呈的脸,转身离开,步伐坚定而轻盈。
走到仓库门口,她深吸一口气,陡然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牙尖嘴利,原来把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狠狠还击回去,是这么痛快!
***
夜色温柔地包裹着珠江,CBD江岸的流光溢彩透过侯布雄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棠颂独自坐在视野绝佳、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餐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
杯子里,是第三还是第四杯鲜榨橙汁了?她记不清。
只记得自己从华灯初上坐到夜色深沉,从满怀期待坐到心沉谷底,唯一的伴侣就是这一杯杯酸甜却愈发显得苦涩的橙汁。
餐厅里的人低语浅笑,美食的香气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交织,温馨浪漫。
但这氛围却将棠颂隔绝在外。她像个误入奢华舞台的局外人,上演着一场无人观赏的独角戏。
侍应生又一次礼貌地上前来为她续杯温水,并委婉地提示餐厅即将结束点餐。棠颂抬起手腕,表针清晰地指向九点。
她的心轻轻攥了一下,涩涩的疼。赶去机场需要时间,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也好,她倏忽泄气地想。有些话,当面或许真的说不出口。
看他皱着眉不耐烦的样子,她可能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勇气,或者再次被他的三言两语搅乱心神,重蹈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手招来一位面相温和的侍应生。
“你好,请问能给我一张大一点的纸和笔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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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件珍宝
棠颂的声音平静, 甚至透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很痛。
侍应生很快取来了精致的信纸和一支沉甸甸的钢笔。
棠颂道了谢, 将信纸在光洁的桌面上铺平。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事——她拿出手机, 在搜索框里输入:“分手信怎么写”。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模板和范文。
她粗略地扫了几眼,无一例外, 开头都是“感谢相遇”、“你很好”、“回忆起我们曾经的时光”之类的套话, 先肯定, 再委婉地否定, 最后送上祝福,体面又礼貌,像完成一项标准化流程。
棠颂看着看着, 陡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总是想着对方的好, 又怎么会舍得分手呢?那些模板,大概都是写给那些爱得不够深、或者早已消耗殆尽的人的吧。
可她不是。她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筋疲力尽, 爱到失去了自己,爱到连继续下去的勇气都被耗光了。
这份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的依赖、崇拜、不甘、委屈、恐惧、愤怒,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 纠缠不清, 她找不到线头,只能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