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要了,朕就该给吗?”皇帝咄咄逼人。
宝楹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
“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呀?您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连儿臣这点小小的请求都满足不了吗?我爹爹拿二两银子月俸的时候,都愿意带我吃三两银子一碗的面了。”
“你爹……”皇帝又开始对着她的脸出神了。
“皇上。”姚过急匆匆走进来,“燕王求见。”
宝楹闻言循着他的话往外望去,见宗铎撑着一把青绸竹伞,身姿清挺如松。隔着重重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望过来的视线带着儿分担忧。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对宝楹道:“他倒是很紧张你。”
宝楹看雨那么大,忙道:“皇上快让殿下进来吧。”
皇帝冲姚过摆摆手,后者会意退下。
他沉吟着,又笑道:“这样吧,你给朕一个能说服文武百官的理由,朕便让三郎出任巡盐御史。”
宝楹一听有戏,顿时喜出望外,又挂念着在外头淋雨的宗铎,想也不想便道:“皇上是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用得着跟文武百官交代!”
“哈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
这个回答真是出乎意料,却莫名令他畅心无比。内阁的那群老东西,在他年轻时便挟恩自重,如今他稳坐龙椅二十年,难不成还用看他们的眼色?
皇帝招手唤来姚过:“去,把三郎叫进来。”
不多时,宗铎走进来,目不斜视地朝皇帝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威仪,看了宝楹一眼道,“带你媳妇下去吧。”
“是。”宗铎这才瞟了她一眼,见宝楹神色无异,微微放下心来,走到她面前道,“走吧。”
宝楹还惦记着方才说的事,依依不舍地说道:“皇上,那……”
“王妃,请吧。”姚过适时地横在她和皇帝之间,挡住了宝楹的视线。
她只得依依不舍地跟着宗铎走出了亭子。
一直走出连廊,宗铎方定住脚步。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宝楹后知后觉地抚着胸口:“你爹好吓人啊,变脸跟翻书一样快……”
“慎言!”宗铎冷喝一声打断她,“皇城宫禁内,休得议论天子!”
“不说就不说。”宝楹委屈地撅起嘴,“你那么凶干嘛!”
宗铎无奈瞥她一眼,耐下性子道:“皇上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宝楹道:“皇上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跟他说,想让你当巡盐御史……”
“你说什么?”
宗铎心神剧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她能闯祸,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敢在皇帝面前提这种话!
他强压下心头排山倒海的震惊,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内眷干政是大忌!”
“我、我不知道……”
宝楹从没见过他那么难看的脸色,就连那次她在桌子底下摸了他,他的脸色都没可怕成这样。
她心虚地攥紧袖边,嗫嚅道:“我只知道你很想要这个机会。”
宗铎见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站着。
若要责备她,只怕她也听不懂。
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头痛地按了按眉心:“先回去吧。”
要是传到贤妃耳朵里,只怕她今天便不能轻易过关了。
他当机立断带她出了宫。
回府的马车上,宝楹见宗铎一直闭着眼睛,脸色冷峻肃重,吓得她也不敢说话。
回到王府,宗铎下了马车,顿了顿,又回头对她说道:“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明日娘娘一定会传你进宫受训,你做好准备。”
说罢,看也没看她,径自回了韫晖堂,吩咐元仪把穆先生找来。
穆先生冒着大雨赶过来,见宗铎神色冷沉,揣摩着他刚从宫里回来,难不成又碰上什么坏消息了?
他小心翼翼说道:“殿下,找老朽何事。”
宗铎抬眸看着他,话音里带着儿分咬牙切齿:“穆先生,你算出王妃的凤命时,有没有一起算出她是个惹祸精啊?”
穆先生被问懵了:“殿下何出此言?”
宗铎极力平息胸潮的震动,直止现在,他还不敢相信她能办出这样的事:“方才,王妃在宫里见着陛下,让他把巡盐御史的位子给我坐。”
“咳咳!”
穆先生被一口茶呛得说不出话,缓了好半天方道,“王妃、当真在皇上面前这么说?”
宗铎沉着脸不说话。
穆先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虽不曾入朝,对今上的性子却揣摩得透透的。
皇帝如今正值壮年,年轻的皇子们却渐渐崭露头角,在朝廷士林中积累威望。若说皇帝不忌惮是假的,事实上,没有人比今上的猜忌心更重。
皇子们纵有野心,谁敢表露到皇帝跟前?宗铎这些年韬光养晦,领着个不上不下的龙禁卫,也是作此考量。
“王妃真是、真是……”穆先生无奈摇头苦笑,“今后陛下只怕更加冷待殿下了。”
宗铎摇摇头:“冷待倒没什么。我只怕皇上生疑,让东厂查燕王府的来往。北元那边,务必做得干净点,绝不能让东厂嗅到半点蛛丝马迹。”
“殿下放心。”穆先生忙应道。
半晌无言。
宗铎端起一杯茶,夹在指间转了转,似是有感而发。
“穆先生,你说,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穆先生沉吟半晌:“自然是工于心计、老谋深算者。”
“不。”宗铎幽幽叹道,“笨蛋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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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敌人绞尽脑汁,都不如我老婆灵机一动。
第24章 峰回路转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用过晚膳, 孙姑姑过来传话:“王妃,宫里来人了,贤妃娘娘让您明天进宫一趟。”
“知道了。”
宝楹垂头丧气, 还真给宗铎说中了, 贤妃要找她算账。
那五十张《心经》她都没抄完呢,如今又犯了干政的大忌,贤妃可不得打她板子!她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更别提挨打了。
夜里, 宝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打板子的情景。
她小时候跟着施大路去衙门, 正好撞上人家行刑。那犯人趴在院子里,一板子一声闷响, 跟捣肉丸似的,几板子下来就血肉模糊了。
年幼的宝楹吓得哇哇大哭,做了好几天噩梦。而今幼时阴影再度来袭,一想到明日趴在嘉福宫挨板子的人成了自己,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抱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清明的月光洒进屋里,带着微茫的轻缈, 如同丝丝寒气渗进清莹的夏夜里。
宝楹心头惶恐更甚,胡乱披起一件纱衫便往明性殿跑。
守夜的宫人见是王妃,均不敢阻拦, 任她一路长驱直入, 直到闯入明性殿才被元仪拦下来:“王妃, 深更半夜,您怎么过来了?”
“我要见殿下。”宝楹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你让开。”
元仪岿然不动地挡在门口, 脸上虽挂着笑,语气也是分毫不退:“王妃,夜深了,殿下已经安歇,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宝楹跺了跺脚:“我有事!有大事!等不到明天!”
元仪还欲再劝,里头忽然轻咳一声,微微沙哑的声音传出来:“什么事?”
元仪只得应道:“殿下,是王妃来了。”
里头静默半晌,道:“进来。”
元仪忙推开门扇,侧身让开位置。
宝楹冲他哼了一声,提着裙摆小心地跨过门槛。
她这是头一回到他在明性殿的寝居之处,扑面而来是一阵熟悉的清冽淡香,借着廊外灯笼的辉光,勉强可以视物。
入得室内,正不知该往哪走,内间忽然亮起一豆莹黄烛火。隔着青绿山水围屏,一道清姿峻嶷的影子映立其上。
宝楹循着光走过去,宗铎立在烛台边,正好转身看过来。
烛光在他秀挺的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一双乌眸却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摄亮。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及腰,身上穿着霜色银纹的中衣,像流淌般的月光披在身上,相较白日的矜贵多了几分出尘的清隽。
他将宝楹这位冒失的客人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道:“你有什么大事?”
宝楹方才光顾着看灯下美人,闻言方回过神,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生怕宗铎赶她出去似的,赶紧在桌边坐下,手指捉紧了桌角,不无委屈地开口:“殿下,我不想挨板子!”
“谁要你挨板子?”
“贤妃娘娘要我进宫,肯定是想打我板子。”宝楹泫然欲泣,“殿下,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宗铎看着她那杞人忧天的样子,难得泄出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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