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让卫轩给她擦亮了火,点燃花灯里的烛芯,火苗跳跃,整盏荷花灯瞬间亮堂起来,映得她的双眸都亮晶晶的。
见她捧着花灯迟迟不肯入水,卫轩不禁笑道:“方才在岸边怎么不多买几盏?又不是只能放一盏河灯。”
宝楹嘟着嘴道:“我这不是祈福的河灯。”
卫轩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还明知故问:“那是什么河灯?”
宝楹慢转秋波乜了他一眼,傲娇道:“你猜!若猜对了,我就告诉你,若猜错了,你就给我做牛做马。”
卫轩故作苦恼道:“怎么办?觉得猜错了的奖励更诱人。”
“想给我做牛做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宝楹哼了一声,掰着手指数数,“第一条呢,要把我放在心尖尖上,不管什么事,都不可以越过我。”
卫轩“嗯”了一声,笑道:“这是自然。青城派掌门的分量,都没咱们小宝重。”
宝楹悄悄勾起唇角,又道:“第二条,不可以看别的女人。如无必要,连话都不要说。”
卫轩道:“好霸道的小丫头!那要是别的姑娘硬要跟我说话呢?”
宝楹道:“那一定是你不检点,才会叫人误会。”
卫轩笑得肚子都痛了,又道:“那第三条呢?”
“不可以跟我吵架,就算吵架了也不可以生我的气,就算生气了也不许不跟我说话。”
卫轩慢慢敛了笑。他从来没跟小宝闹过红脸,她这么郑重其事地约法三章,从前一定没少被这样对待吧。
他愀然道:“小宝,你知道我不会的。”
宝楹没应他,还在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许嫌我没规矩,不许说我笨。不许你家里的长辈刁难我,不许跟我摆夫为妻纲的架子,不许欺骗我,不许伤害我在意的人,不许关着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渐渐红起来,“啪嗒”一滴清泪落在荷花灯上,像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
卫轩忙把她搂进了怀里,柔声安抚道:“不说了,小宝,不说了。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会再让你经历那种事了。”
宝楹赧然地从他怀里挣开来,语气轻快道:“我说完啦。现在该轮到你猜一猜,我放河灯祈求的是什么?”
卫轩含笑道:“你一定是想祈求一段美满顺遂的姻缘,是不是?”
宝楹得意地摇了摇头:“说错了,你准备好给我做牛做马吧。”
其实他猜对了,可就在刚刚,她改了主意。
就用这盏河灯,承载着她不堪回忆的过去,顺水漂流吧。
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过往的痛与爱,她要释怀了。
宝楹小心翼翼地探出船舱,把荷花灯放到水面上。
花灯还未飘出半尺远,隔壁的乌篷船上探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把她那不堪回忆的过去捞了起来。
抬眸一看,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就坐在隔壁船舱里,不善的目光溜过她身边的卫轩,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他唇角一勾,虽是笑,却笑得咬牙切齿:“楹儿,玩够了就回来吧。大子妃的位置已经为你预下了。”
宝楹定定看着他,水波摇摇晃晃,乌篷船摇摇晃晃,他脸上的光影也摇摇晃晃,所以显得灯火下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特别坚定。
她没说话。
在相顾无言的静默中,宗铎又开口了,用他那一贯高傲的语气,说着谦卑恳切的话语:“你说的那些,我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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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各位宝宝,作者还是会日更的,之前事情太多,导致假期也无暇存稿,现在作者在努力调整了,会尽快回到正常准时的节奏中去的!
第95章 情难自渡
树影婆娑, 灯辉交映,岸边的人声喧嚣热闹,越发显出河面上两艘乌篷船对峙无言的静默。
宗铎和卫轩都默契地没看对方。
于宗铎而言, 卫轩救过他一命, 无论他承不承这个情,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对卫轩而言,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却卑劣地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事, 纵使他跟宗铎十分不对付,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过意。
因此两人只将目光紧紧盯着宝楹。一道目光幽沉执着, 一道目光温煦护持,彼此之间的暗流涌动, 皆牵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宝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说的那些,你一样都没做到。”
水面滟滟的波粼在宗铎的眸光里一闪,像天边流光闪烁的星子,遥远的又虚幻的恍惚中,那些旧日往事一一浮现上心头。
方才隔着一篷船舱,听她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耳熟。原来字字句句, 是对他的指摘么?
他嫌她没规矩,请来宫里最为严厉的嬷嬷规训她;他说她愚钝笨拙,从不正眼以待她的想法;贤妃和徐家对她百般刁难磋磨, 他却顾着大局隐而不发。
他要她听话, 要她恪守妻子本分, 却为了权谋算计欺瞒她,为制衡朝局伤害她在意的人,将她囚在金碧寥落、富丽森寒的昭明殿, 任由她在无边孤寂渐渐凋零……
宗铎喉间发紧,一时无言以对。
从前她是他夺嫡路上一个小小的不稳定分子,他选择用最省事的手段镇压时,眼里只有步步为营、稳固权势,哪有半分闲暇去思量她会不会疼,更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会成为他无可辩驳的罪责。
半晌,他方艰难道:“知过而思改,予其以自新。我会比从前做得更好。”
他生为天潢贵胄,纵使再不为父母所喜,也是尊荣加身,众星拱仰,素来只有旁人捧他敬他的份,何曾有过半分自省示弱?
为了她,他一步步放低底线,为她千里南下,屈尊登门,而今更是躬身赔罪,多少旧时的怨恨委屈,也该悉数消弭了吧?
河面上夜风吹拂,将宝楹的额发吹得往上翻。她一双清凌的黑眼珠有些震动、又有些惶惑地望着他。
震动是因为她从没在宗铎口中听过这样自省的话,惶惑就更不必说了——
宗铎的出现,实在是叫她猝不及防。而自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更是出乎她的预料。
她觉得很荒谬。
当初在京城,他抛弃过她一次,到了岳州,又抛弃了她一次。他到底怎么好意思开口挽留她的?真以为她还是那个傻乎乎放不下他的姑娘吗!
察觉到她的抗拒,卫轩反握住她微微抖震的手,抬眸看向对面船上的宗铎,语气平和却不留余地:“大子殿下,你来迟了。小宝身边已经有了照顾她的人,你现在从她面前消失,就是对她最好的做法。”
宗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们叠握在一起的手。他别开目光,胸口却翻涌起一股难抑的戾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妒火,目光紧紧盯着宝楹的脸,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楹儿……”
这声呼唤,没有唤回她半分旧情,只让宝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顾低头盯着水里的倒影。
摇摇荡荡的碎影里,她与卫轩并肩坐在船头,而他坐在对面船尾,盈盈一水,间开的又岂止是方寸身位,更是他亲手在彼此之间划下的鸿沟。
她慢慢道:“我现在喜欢表哥了。”
宗铎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捏得掌心的荷花灯几乎变形,剧烈摇曳的火苗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错愕。
她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他?当初坠下山崖时,她为他撕心裂肺的痛哭犹在耳畔,难道是他的幻觉么?
灯影摇曳,对面的乌篷船上,她与卫轩相依而坐,脑袋微微靠着他的肩膀。那样亲密而依赖的姿态,令宗铎再不能维持惯常的淡然从容。
他几乎想要动用大子的权势,命令她立刻回到他身边来,可是胸口几许起伏,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股戾气。
他仍旧作着最后的挣扎,想用在岳州时以命相护的情分唤回昔日的情意:“那当初在洞庭山庄后山的悬崖……”
“你还好意思说!”宝楹猛地抬起头,倒竖起两道秀眉瞪着他。
“我为什么会被韩王抓过去,你心里不清楚么?你们斗来斗去,害我受的苦还不够多么?我只想过点安生的日子,燕王妃也好,大子妃也罢,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也不是我想要的了!”
她越说越崩溃,蹲在船板上抱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
卫轩心疼不已,立刻俯身将她抱起来,提气跃上了河岸。乌篷船被他的劲力震得剧烈摇摆,晃碎一池清影。
宗铎的脸隐在船篷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静默良久。
直到手里的荷花灯燃尽了,他才注意到灯座上系着一张祈愿笺,是她那圆润歪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又认认真真地写着:情长意久,朝朝木木。
这是她放河灯前的祈愿,只是,另一个主角不是他。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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