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抖擞着倒在他脚边,新绽的花瓣落了几片下来,在阳光下却仍旧是那般艳丽。
宗铎把剑一掷,跨步走进屋里坐下,抬手斟了一杯茶。送到嘴边,茶水也是冷的。
“哐啷”一阵碎响,他把桌上的茶盏全部拂了下去,瓷器摔得粉碎,地毯上一片狼藉。
宗铎胸口起伏几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鲜血已经将缠在上面的布条悉数浸透,白布条染成了艳红色。
他微微出神,想起了三年前的冬狩,他倒在雪地上,身上的血流得止不住,是那个娇弱胆小的姑娘,为了他在寒冷的雪夜里奔走。
他怎么把她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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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轩背着宝楹下了山。他知道她恐高,趴在宽厚的背上心里才会踏实,所以他很少抱着她走。
他轻轻掂了一下,背上的姑娘比起在扬州时的轻飘飘,总算多了些重量,又渐渐跟他印象中珠圆玉润的小宝重合了起来。
但是,今日见着宗铎之后,他不确定她会不会迅速消瘦枯萎下去。尽管在宗铎面前寸步不让,但他心里已经十分后悔把她带来了洞庭山庄。
一路无言,回到榴花院。
卫轩放她坐在床上,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她额头的伤口。那是被弓弦弹到的破了点皮,好在没有出血。
怕留下疤痕,他还是取来了伤药仔细替她抹上。
宝楹最是爱惜容貌,放在以往,若是脸上擦破一小块皮,她都能着急得吃不下饭。可是现在,她却完全没有心思顾及额头上的伤口,只是垂着眼睫,肩膀轻轻颤抖着,一动不动地任他上药。
卫轩取出帕子替她擦拭,用手背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冷得冰手。他不作犹豫,道:“小宝,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青城山去。”
“回去?”宝楹茫然抬头看向他,“可你不是要找师姐么?”
宋楚今跟她说过,卫轩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为了找他的师姐。
卫轩摇摇头:“师姐的事,我托付给大师兄吧。”
这些天他在山上潜伏,大约摸清楚了他大师姐的行踪。等到庄主寿辰那日,或许可以趁机潜入摇光院,劝说大师姐回去看看师父。
倘若这个时候带她离开,庄主的寿辰一过,他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大师姐了。
但,大师姐的事尚可托付给其他人,小宝只有他一个了。
宝楹点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为了这趟出游,她买了很多漂亮的衣裳,还没穿过呢。
还有前几天在奇货会上买的东西,那本雪花剑谱,还有一个会动的陶瓷人偶,一把木削的小剑,一套袖珍围棋。
她跋山涉水出来一趟,连席都没吃上呢,凭什么又要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去!
宝楹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扔,赌气道:“我不走了!”
卫轩讶异地看着她:“你……”
宝楹越想越生气:“横竖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不走,非但不走,我还要光明正大地去吃席!”
卫轩见那被霜打垂了头的小花抖擞精神,重又抬起了头,不由莞尔。她还是他熟悉的小宝,虽然娇气又脆弱,但,永远昂然向上。
出于对她的保护,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私心,卫轩道:“那,我对外就说你是我未婚妻。这样可以给你减少很多窥视和麻烦,好么?”
宝楹自无不可,反正那些江湖人士跟她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只是……
她仰头看着卫轩:“那些来宾都是你认识的人吧?这样一来,万一你以后娶不到媳妇怎么办啊?”
卫轩看着她那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有些气短。他也慢慢低下脸来,鼻尖对着她的鼻尖,轻笑道:“那你就假戏真做,给我当媳妇。”
“臭流氓!”宝楹气得哇哇叫。
翌日卫轩没有出去,专门过来榴花院陪她。
本想带她去城镇四周逛逛,却很不巧下起了暴雨。宝楹精神不济,也没有出去游玩的心情。卫轩便陪着她坐在窗边下五子棋。
帘外雨幕苍茫,筛进细小的水雾,一片清凉拂面。有来有回地下了几局,宝楹胜多负少,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卫轩把棋子一掷,摇头笑道:“术业有专攻,下棋这一块,小宝还没遇到过对手吧?”
其实,自从跟那个小江下过五子棋后,宝楹就知道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了。虽然知道卫轩是在哄她,却还是忍不住笑得很开怀。
等笑够了,余味却是怅惘的。
她把棋子一颗颗地捡回棋罐里,忽然道:“他从来没有这样陪我玩过。”
卫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宗铎。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段往事。
想起那些花团锦簇的旧时光,简直像梦一般。
她以为她忘了,可是在见到宗铎的那一刻,曾经经历过的种种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她才知道自己从未忘记过。
或许是她前十七年的人生幸福得太过平淡,所以那两年的爱与痛都刻骨铭心。
“我知道,人人都笑我傻,笑我没福分。”
宝楹把棋子一颗颗摞起来,慢慢道,“我一个小官之女,能当他的王妃,将来还能当一人之下的贵妃,这是多么无上的殊荣啊。可我竟然不识抬举,非要跟他和离不可。卫轩,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傻?”
卫轩心头震动,关于她的往事,珍娘夫妇从来是闭口不谈,因此他一直以为是宗铎把她休弃出门,未曾想过竟是她亲自放手。
便是江湖上的女子,也鲜少有说和离就和离的魄力。她身为王妃,上有皇权威压,下有世俗流言,她该拿出怎样果断的决心,才能顺利地离掉这桩皇亲呢?
小宝比他想象中坚强,也勇敢。欣慰之余,他却更见心疼。
“可以告诉我,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他想要触碰她过去的伤口,又怕旧事重提伤害到她,“你若不愿想起,我们就再也不提了。”
宝楹一时没开口。
过去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她不知从何讲起,只好继续低着头摞棋子。棋子叠得太高,再放一颗上去时,底下的棋子轰然倒塌,散落一地狼藉。
她看着四散的棋子苦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太想要鱼和熊掌,结果哪样都没抓住。”
卫轩眉心一动。他很想问她:倘若他后悔了,愿意把鱼和熊掌都给你,你会回头么?
可他终究没问出来。
修长的五指将那些散落的棋子拢于掌心,悉数倒进了棋罐里。他半玩笑半认真道:“鱼和熊掌不好消化,或许清粥小菜更合你的胃口呢。”
宝楹不知听懂没有,摸了摸肚子嚷道:“我饿了!”
卫轩立刻道:“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冒着雨出去,不多时提着个食盒回来。盒子外头虽湿淋淋的,里面却干净,盛着一道汤羹,四五样热菜,两三道点心鲜果,满满当当地在桌上排开。
宝楹看得欢喜,舀了大半碗汤到碗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卫轩看她吃得香,另取了一对筷子给她布菜,一边慢慢道:“过两天就是庄主的寿辰了。要不,你还是别去赴宴了,免得见到不想见的人。我让飞燕在屋里陪着你,再另叫人送酒菜来给你们吃,好么?”
宝楹摇了摇头,反而冲他笑道:“我没事。说好带我来开眼界的,到了正日子,反而躲在屋里不出去,岂不是白来这一趟?再说了,听说那天会有几百个宾客,未必就会碰上他。”
卫轩闻言便道:“这样也好。我总有预感,寿辰当天可能会出什么大事。你就跟在我身边,也安全许多。”
罗庄主的寿宴将在山上的开阳院举办,唯有收到请帖的人方可进入。
届时出入开阳院的,不是官府政要,便是商贾巨亨,还有数不清的江湖名门。可以说是难得的盛景。
等到寿辰当日,宝楹额头上的红痕还没消去,她只好剪了道整齐的发帘遮起来。
卫轩看着她在镜子前倒饬,心头微微一动:她未出阁前就留着发帘,这样一看,倒跟从前无二,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娇憨可爱的小宝。
等宝楹好不容易打扮好了,他拿着青城派的名帖,领着她来到开阳院。
开阳院是半山府宅最为开阔的一处所在,正堂是两层殿宇般的高阁,堂前三座广场拾阶而上,已经摆满了桌席。
这次寿宴,会按照宾客的身份安排座席。
三座广场从低到高,而最尊的宾客都坐在里头的正堂里。像青城派的普通弟子,虽然有资格入内,却只能坐在最下边的广场上。
宝楹见飞燕等人入座了,也提起裙摆要坐下,卫轩却拉住她:“我们的座席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在哪儿?”
卫轩告诉她,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因此有资格坐到最上面的广场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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