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心一皱,冷喝道:“谁让你过来的!”
徐兰星吓得一抖,禁不住抬目望上去。
烛影摇红,大子撑坐在床上,眉目冷峻星沉,因方才躺着,额前掉出几缕凌乱的碎发,衣襟也微微有些松敞,倒更添几分倜傥风姿。
徐兰星久居深闺,并不很有机会跟他见面。乍眼一瞧,只觉得他褪去了两年前封王时的少年意气,更见成熟英俊了,不由心里砰砰直跳,红着脸道:“表哥,我见你醉了,想替你除下外袍,好叫你躺得舒服些,并不是歹意。”
方才喝下的那樽酒还在腹下发着热,他此刻岂能不知这是贤妃做的局。宗铎一双凤目冷睛将徐兰星打量片刻,冷冷道:“是徐家的主意,还是娘娘的主意?”
徐兰星慌张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其实,今晚的安排,徐家还真不知情。
她堂姐徐兰月占着嫡长,从小被当成王妃来培养。徐兰星艳羡不已,却也知道她争不过堂姐,只得将不甘深藏于心。
没想到世事难料,就在徐兰月嫁入王府的前夕,大后驾崩了。宗铎身为皇子,两年内不得嫁娶。
等两年过去,堂姐拖成了老姑娘,她却是年岁正好,可堪与燕王相配。只是怕徐兰月不肯放手,她便斗胆来找贤妃自荐。
贤妃也怕夜长梦多,两年后不定是什么光景,便让她留下来服侍宗铎,许诺等丧期一过,立刻做主把她娶进王府。
无媒苟合,对于一个未婚少女而言是极出格之举,然而徐兰星生于公卿之家,却深谙僧多粥少的道理,机会都是争取来的。
这么一想,她壮着胆子表白心意:“兰星倾慕殿下已久,常言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住口!”宗铎忽然变了脸色,斥断了她的言语。
他厌恶地将她扫了两眼,冷冷道:“我不管是徐家还是娘娘的安排,你自己设法跟他们交代。若再有下次,本王会如你所愿,把你剥光了衣裳丢去大极门,让人看看徐家女儿的家教!”
徐兰星吓得花容失色,大极门人来人往,她若光着身子被丢到那里,也不用活了!
当下把旖旎心思尽数抛却,磕头求饶道:“殿下,我错了,娘娘那里,我定然去周全,只求你饶过我!”
宗铎一听,便知是贤妃的主意,只是当下头脑昏沉,不是算账的时候,便撇下徐兰星,强撑着起身出了宫门,骑上骏马往王府走。
其时月陨星沉,天边浓云深晦,雪花扯絮般落下在他的眉睫颊侧,被滚烫的肌肤一化,冰冷的雪水顺着下颚骨一路滑进颈项里。
他想起去年的腊月的光景,那时他正在府里养伤。
有一天她拿着一件貂皮风领给他,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以后上值时戴着,雪就不会飘进脖子里了。献完殷勤,她就开始装可怜,说手上被针扎出好多血洞来,拐弯抹角地讨赏。
他瞧那风领针脚细密严整,知道不是她能做出来的针线,便捉着她的手要看血洞,她挣不过,两只小手被他捉在掌心,香玉嫩笋一般,哪里见半点针眼。
她气急败坏地嚷,一口咬定那就是她做的风领,还要他花银子买,不然不给了。
宗铎实在没见过那么无赖的人,可她无赖得又很可爱,最后他以市价一千倍的银子买了她这顶风领。只是后来去了北元,再回来时已春暖花开,竟没有机会穿过一回。
他正兀自出神,冷不防听到有人问:“哥哥,你找谁?”
垂眸一看,是个小童,正蹲在地上玩炮仗。宗铎眉心微皱,看着这个小童,似是在思量他是什么人。
见他迟迟不语,小童又道:“你是来找以前住这的那家人吗?他们搬走了,现在宅子赁给了我家。”
他身后的角门敞开着,上面一方小小木匾额上题着“张宅”。
宗铎这才如梦初醒,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了东宫。
过完年,转眼又开春了。
青城山万物复苏,层林渐染青绿意。怕她一个人无聊,女弟子们练完功后便带她到后山挖春笋。
她们管她叫小师妹——叫施姑娘大生分,跟着小师叔叫表妹又乱了辈分。
宝楹跟着她们满山乱跑,她动作笨拙,有些坡度比较大的地方不敢走,就拿卫轩给她削的木剑当拐杖,师姐们也会停下来等她。
青城山的女弟子多是附近百姓家里送过来学艺的,在山林里灵活得像猴子似的,对哪里能挖出笋了如指掌,不一会儿,背篓里就装满了春笋。
宝楹只见过集市里卖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笋,还没见过这种长在土里的新鲜货。
她新奇极了,也拿自己的木剑在地上挖挖挖,真给她挖出一根小笋来。她使了吃奶的劲都抠不下来,只得冲着师姐们喊:“这里也有一个。”
师姐们面面相觑。
宝楹自上山以来没说过一句话,大伙儿以为她不会说话,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放声说笑。
众人静默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宝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她感觉这些师姐跟她以前认识的人好不一样。
她们恣意、潇洒、快活,不像她一样成天念叨着好吃的,也不像如茵一样成天念叨着高嫁,更不像桂嬷嬷一样成天念叨着规矩。
要是把桂嬷嬷抓到青城山来,不出两日就能把她逼疯了。
宝楹想到这个场景,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夕阳斜照,众人满载而归。
下山的时候,看到男弟子们在溪涧边抓鱼,活力满满的师姐们冲上去加入他们。宝楹不会水,站在一旁看他们玩闹。
她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饰,头发也只是扎了两条长辫子,可是她眉如春山点翠,目若盈盈秋水,唇似夭秾桃瓣,越是朴素,越衬出她惊心动魄的美。
男弟子们看得挪不开眼,纵使知道小师妹是师叔的人,但……光是看看就心旷神怡啊。若是能逗她一笑,那今晚连饭都能多用两碗。
男弟子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争相抢着扎最大的鱼上岸。一时之间,窄窄的溪涧成为众男的比武场。
一个弟子学艺不精,像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滩水花,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宝楹瞧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这下不光男弟子,连女弟子都看直了眼。原来冷美人笑起来,真有春雪初融的感觉!
那摔倒的弟子原本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看到她笑了,他又觉得自己赢了。
宝楹开开心心地跟着他们下山。山路难行,男弟子们争相要背她下山,被二师姐飞燕一瞪,自己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宝楹趴在飞燕背上,心里暖暖的。
转眼过去一个春秋,她渐渐融入了青城山的生活,昔日的伤痛恍如隔世,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开朗的性子,总是缠着师姐们跟她玩。
师姐们要练功,还要做功课,哪有时间天天应付她这个大闲人。
她们要教她武艺,可是宝楹懒,嫌练武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会了一套五禽戏。
卫轩怕她无聊,驯了只鹰给她玩。
那玄鹰目若疾电,爪似尖钩,羽如薄刃,宝楹很怕它,那鹰也很不服她,故意张开翅膀吓唬她。
不过被卫轩修理过几顿后,那老鹰在她面前就像鹌鹑一样,老实极了。
宝楹很得意,给它取名叫“乌鸡”。
卫轩虽好笑,却也由着她去。
他跟她商量:“天气暖和了,你想不想去外边玩?四月是洞庭山庄庄主的七十大寿,我们青城派会过去给他拜寿。你若想出去,我就带你去玩玩。”
宝楹可高兴了。
青城山虽好,呆久了也有点无聊。她愿意去外边到处玩,开眼界!
宝楹不知道,洞庭山庄庄主的寿宴是江湖中近十年最热闹的盛会。
洞庭山庄盘踞在洞庭湖一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势力。
老庄主罗劭在江湖中声望极高,他过整十大寿,都会广发英雄帖,邀各地豪杰在洞庭相聚。
说是老庄主的寿宴,其实这是江湖上十年一度的盛会。寻人的、卖货的、想要一举扬名的,在这场群英荟萃的盛会中都能找到机会。
所以,基本上叫得出名号的豪杰和门派都不会错过罗庄主的整寿宴。
更何况,听说今年洞庭山庄还炼出了一味返生丹,可生死人,肉白骨,令天下豪杰为之称奇,势必要前往一观。
宗铎虽人在庙堂,但对江湖上的事情亦了如指掌。
这什么返生丹,他是嗤之以鼻的。江湖上的术士最是喜欢以讹传讹唬弄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洞庭山庄敛财的手段罢了。
不过,这十年一度的盛会确实难得,他收到可靠消息,宋楚今也会出现在洞庭山庄里。
此人像鲶鱼一样滑不溜秋,好几次逃脱了他手下的缉捕。先前便算了,现在宗铎很需要抓到她来对付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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