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楹_九方沅【完结+番外】(107)

  宝楹回身,把桌上晾干的和离书呈到他面前,待他接过去,她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妾鄙陋,配不上殿下天潢贵胄的身份,更惶恐阻了新王妃与您琴瑟和鸣,望殿下开恩,放我家去,从此你我陌路,再不会惹殿下烦恼了。”

  宗铎只瞧清了“和离书”三个字,又听她一番恳切言辞生疏卑微至此,早已勃然变色。他一手揪着她的后领把跪在地上的人儿提起来,半拖半抱,将她丢在床榻上。

  见她睁着一对惊惶眼儿瞅他,宗铎心里更添烦躁。那日徐阁老在韫晖堂外见了她一面,本已歇了叫他休妻的心思又提了起来,明里暗里地催逼他和离。外头的压力倒顶住了,回来她竟也闹,外面的人还没进来,她倒巴巴的要退位让贤。

  “你要什么我由着你,只别拿这个跟我闹。”

  宝楹见他冷言冷语,心里反倒不惧,正色道:“我不是跟你闹。我与殿下离心,已不是一两日。这样拖着,大家都难受。倒不如一拍两散,我好回家跟爹娘享天伦之乐,殿下也好迎娶贵女,结下金盟,来日做了太子,也绝不与我相干,我不来讨你的赏。”

  宗铎被她一席话气得笑出来。

  凝神去看她,却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不躲不避地盯着他看。这妞儿惯来迷糊,鲜少有这般清明坚定的时候。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烧,他待她不薄,她如何就真的想走?

  他咬牙道:“离心日久从何说起,我却不明白。”

  宝楹立刻道:“你专断狠毒,薄情冷血,跟我不是一路人!”

  “专断狠毒?你说沈妃的事?”宗铎就知道这一节过不去,冷笑道,“人魏王架了你亲娘来要挟我,你倒眼巴巴地帮他魏王府求爷爷告奶奶!赵贞儿拎不清,帮着魏王对付自己女儿,你也拎不清,帮着他对付你夫君!”

  宝楹瞪大眼,从床上弹起来,扑上前揪住他领口:“所以她真是我亲娘?那你这样骗我?还挟持我爹娘一起来骗我!”

  宗铎圈住她的手腕,蹙眉道:“我何曾挟持你爹娘,是他们求着我帮忙遮掩。何况赵氏尖刻,也不配做你的母亲,便是不认又如何。”

  宝楹哭着打他:“别人便罢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的身世不明,你不也想着追查到底,还你娘亲一个正名。何以到了我身上,就自作主张地欺瞒我,把我当傻子耍,叫我连自己何处来的都不知道!”

  说着哭得站不住,要倒在地上。宗铎抱住她,把人放在床上。宝楹犹自哭个不停。她一张玉容像朵白花蕊,连苦涩的泪水都是蕊上的清露。

  宗铎心里有气,反倒要叫她看清楚,谁才是她可以倚仗一生的人。他扣住她的一双手腕举过头顶,衔住那两片桃花唇瓣吮吻起来。

  宝楹哭得喘不过气,又被这男人压在身上作乱,心里又惊又气,待要挣扎,手腕被他钳制住了动弹不得,只好腿儿乱蹬。

  可惜她病了这些时日,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落在他眼里更像挠痒痒一般,三下五除二褪去她的衫裙。

  两人闹了这些时日,已有好久不曾亲近,二人又是青春年少,到这裙钗尽卸的地步,宝楹心里虽恨极,那玉山一样的人推又推不开,只好被迫承了一回欢。

  到极乐时,他炽热的鼻息喷薄在她颈侧,天地间仿佛只有两个人彼此交融,她心里也不是不动摇,若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可转念想到他要纳妃的事,心儿又渐渐冷了。横竖他将来待别人也会这样,唇贴唇肉贴肉,共赴巫山云雨,到时她还不知道在哪个宫殿里哭,怪没意思的。

  她便咬着唇别着脸,也不肯叫唤了,也不肯给他亲了。

  宗铎知道她是舒服够了,虽则自己还未尽兴,可衙门里还有事等着他,且今日先把她哄住了要紧,便匆匆泄了身子,退出来整理衣冠。

  穿戴整齐,见她躺在床上失神,便俯身下去要亲她,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下她,谁知宝楹见他要吻,又浑身酸软无力躲避,急得抬腿踢他,正好一脚丫子踹在他脸上。

  宗铎脸色一僵,那满腔柔情也被踹得烟消云散。

  宝楹见他冷了脸,心里反而畅快,还要出言激他:“你吃药没有?”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避子药。”宝楹冷冷道,“我要跟你和离,不想生你的孩子。你若来不及吃,叫人煎一剂送来给我吃。”

  宗铎脸上霎时挂了霜,将桌上的和离书取过来撕得粉碎,掷在桌上,拂袖而去。

  宝楹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

  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挑衅,知道他不喜欢提起从前的事。

  可她就是故意这么说,故意跟他找架吵。

  就像小时候不停地调皮捣蛋试探爹娘对她忍耐的底线一样,她也在试探他对她的容忍限度究竟在哪。

  但凡他好声好气地哄哄她,安抚她不会把王妃的位置给别人,她都能自欺欺人地忘掉在韫晖堂外听到的话。

  可是他根本不会放下身段去哄她,他对她的耐心不超过十句话。这是多么浅薄的喜爱啊!

  宝楹终于想明白了,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人会无底线地纵容她。

  过去她得到的爱是确定的,不用担心爹娘会突然不要她了,不用担心如茵会有比她更好的朋友。

  可是在宗铎身上,这种笃定感消失了。

  从北元回来后,她知道原来他有很多选择,他的心随时可以从她身上离开,她忽然就懂得了什么叫尊卑有别。

  他贵为皇子,皇妃的人选千千万,她凭什么肯定自己是唯一呢?她甚至连正室的位置都保不住。就算她曲意逢迎地讨他的欢心,保住了正室的位置,又能如何呢?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么?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是一间小宅,一个眼中只有彼此的平凡爱侣,一条看门护院的大狗狗,儿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娃。

  而不是困在这金砖玉瓦的牢笼里,每天守着枕冷衾寒的空房,为着夫君的宠爱患得患失,渐渐变成戏文里头的深宫怨妇。

  宝楹忽然就想通了。

  她没有错,她不是不够好,是这宫廷的生活根本就不适合她。她虽然还眷恋着他,可是跟迷失掉自我相比,还是舍弃掉这份痛爱交织的感情吧。

  小帘等宗铎走远了,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

  隔着一床纱帐,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幽微哽咽,她揪心地说道:“小姐,快别哭了,老爷和太太不在,没有人会哄你的。”

  宝楹抬手抹了抹脸颊上已经冰凉的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没哭啊,我在笑呢。”

  小帘道:“那你笑得比哭还难听。”

  宝楹爬起来,把桌上那撕得粉碎的和离书一块块地拼起来。有好儿处字迹晕开来,像斑驳的花纹。那是她写的时候眼泪滴下去晕花的。

  写这百十来字,她儿乎呕心沥血,他看都不看就撕得粉碎。就像她前些时日的那场病,在他眼里也是不值当放在心上的。

  宝楹取来笔墨,对着拼好的和离书,又一笔一划写了张一模一样的。

  翌日起来,进来了两个面生的婢子服侍她。

  宝楹道:“青瓜呢?红枣呢?”

  两个婢子恭恭敬敬:“她们服侍得不好,殿下换婢子们来伺候王妃。”

  “她们去哪了?”宝楹跑到庭院一看,连洒扫的二等仆婢都成了生面孔。

  昨天宗铎发令,昭明殿的下人服侍不周,各自领十个板子,悉数降职一等,打发到外院磨练。昭明殿换了一轮血,过来伺候的全是新面孔。

  宝楹气得咬牙,宗铎这分明是警告她,要她老老实实。知道她不愿意牵累无辜,所以故意拿下人开刀。

  好在小帘不曾被打发出去,还能在她跟前伺候,只是屁股上挨了十个板子,尚且起不得身。

  宝楹哭哭啼啼地给她青紫一片的屁股上药。小帘就像她的妹妹,从前在家时一个指头也没挨过的,来了王府,倒被他当驴一样打!

  旧怨添新仇,这个王府简直不能再待。宝楹没什么智计,宗铎不肯放她走,思来想去,唯有一个“跑”字,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奈何昭明殿的新侍从个个是宗铎的耳目,连她去园子里遛狗,后面也跟着三两双眼睛。

  宝楹整天跟小帘关在屋里商量对策,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虽然外头的一应事宜都不许传进昭明殿,可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架不住正殿人多口杂,那纳妃的事到底传了七八分进宝楹的耳朵里。

  原来宗铎要纳的侧妃不是别人,正是徐家的二姑娘徐兰月。徐兰月欺负过她,宝楹十分不喜这位徐姑娘。要她把夫君拱手让人,已是十分气不顺,再让给徐兰月,简直是往她心口里扎刀子。

  这样一想,心里对宗铎的怨怼之意更盛,见他送的小狗拱上来蹭她的鞋子,没好气地一脚把它拨开。小狗黑豆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甩着尾巴凑到她脚边,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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