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上次一样, 邀她一起看书, 看的是诗经后面的章节。
卷耳后面一篇为《周南·樛木》,是一首祝贺君子福禄双全的祝颂诗。
将樛木比作男子,葛藟比作女子,寓意藤蔓缠绕树木,象征女子嫁君子, 夫妇相遇。
这首诗友好、欢乐, 又带着诚挚的祝福。但敏嘉却不太喜欢。
她说:“樛木,是枝干向下弯曲的树, 其不争向上,谦卑的低垂枝头,将它比作君子,象征君子谦逊、温和, 这确实不错, 可凭什么女子只能是葛藤呢,柔细攀缘,依木而生……”
她将书合上,十分认真道:“我不喜欢这样。”
“倘若只说葛藤像柔弱坚韧的女子, 我觉得这无不妥,也合适,坚韧本就是很好的品性,这理所应当,可偏偏说男子是木,女子为藤,藤绕木而生,这我就不大喜欢。”
“明明是一首好诗,但我越读越觉得不对,但陈学士却说我太过偏执。”
敏嘉将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唐素期,身体都不自觉前倾几分。
“陈学士并非公主,也非女子,比起诗里提到的葛蕌,他更像樛木,谦逊温和,愿意将枝干向下弯曲,让葛藤攀附,既然如此,公主又何必强求陈学士能够理解你心中所想呢。”
陈学士在翰林院也是有口皆碑的品性端正,性格温和,虽出身寒门,但却与妻子一路相携,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也是这样,皇后才会安排他作为公主的教习夫子。
若是旁人,唐素期还不大清楚,但陈学士此人她却有些了解。
他妻子患有眼疾,前些年已然失明,可以说完全看不见,所以他无论去想何处,都带着自己妻子,也放弃了许多能够外放升迁的机会。为官多年,那些与他同榜的进士,早就去了六部,也有些身居高位,他却还待在翰林院,十几年如一日的做着翰林学士。
他名声好,背地里却有不少取笑他的人。
称他为樛木般慈爱谦逊的君子,也恰如其分。
但即便是这样,品性正直的人,也是很难理解敏嘉公主心中所想。
“这世上既有樛木般的男子,同样也有樛木般的女子,有葛藟般的女子,也有葛藟般的男子。”顿了顿,她接着开口,“我想陈学士应当明白公主的意思,但诗经流传至今已经过去千余年,在许多人眼里,它就是一首祝贺欢庆的诗,没人会去细究这些。”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
“公主不满意的话,可以写一本注,将自己的理解也编成一本书,有许多文人都做过这样的事,公主自然也可以。又或者,公主去写你觉得公允的,不失偏颇的诗,公主写得好,流传几代,许多人看过之后,定当会有不同的想法。”
唐素期在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她成立诗社,创办文集。
但后来诸事困扰,她再无闲暇时间做这些,就搁置了。
公主此刻的想法,和她那会,有些很像。
敏嘉始终认真看着唐素期,听着她一言一句,等到她说完,垂眸思忖片刻后,忽觉豁然开朗。
她握住唐素期的手,一字一句,“阿期姐姐说的对,我何必执着于陈学士的想法呢!他本身就是男子,自然和我们不一样,我应当多看书,多写字,多学习,以后和阿期姐姐一样,也去写文集,让别人都看到我心中所想!”
又聊了一会儿,敏嘉欢欢喜喜地叫人端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点心。
两次过来公主这里都能吃到不少好吃的东西,还有新鲜的时令水果,不说旁的,在其他地方确实吃不上这些。
谈论完书上的东西,敏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唐素期聊着她近日遇到的趣事。
敏嘉日日都在皇宫里呆着,几乎没有机会出宫门,但好在皇后对她很宽容。除了做好每日的课业外,敏嘉几乎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作为公主,她甚至要比许多皇子都自由些。
只是在两人言谈甚欢之际,公主身边的宫女从门外进来,说是陈贵妃拜访。
唐素期能看出来,敏嘉不太喜欢这位陈贵妃。
但看见一袭赭红色宫装,缓步而来的陈贵妃时,敏嘉的不喜欢,却没有显露半分。
她笑容大方自然,热情招呼人坐下,丝毫没有被突然打扰的不快。
陈贵妃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自江南而来,靠南京贡船,用冰一路北运来的柑橘。什么蜜罗柑、凤尾橘、漳州橘……称得上有名的品种几乎都包括在内。还有福建来的鲜橄榄、反季的脆藕,以及那离得近一些的西山苹果。
但只有那软籽石榴,是陈贵妃特意提起的。
她抬手叫宫人将两盘软籽石榴,送到已经快要放不下的桌上。
“这是窖藏保鲜的软籽石榴,虽然不是应季,但这东西又脆又甜,无论哪时吃都合适。”
她瞥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丝窝糖和虎眼糖,再抬眸时,笑得温醇慈爱,“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把我平日里爱吃的都带来了,好不容易能在宫中见着世子夫人,又和敏嘉聚在一起,肯定要带些好吃的来给你们尝尝。”
闻言,唐素期当即俯身谢恩。
要不是知道那背后陷害的人是曹成,是陈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唐素期恐怕很难怀疑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妇人送来的好意。
分明心底应该是不喜欢她的,但却要刻意过来一趟,示好般的送来这些珍贵的水果点心。
好在陈贵妃也没待多久,只是说了几句话,问她们聊什么,看的什么书,听到她们回答,总是一个劲的说着好,脸上也带着笑,过去一刻钟,那笑也未曾褪下。
总算跟着一众宫人将人送走,敏嘉远远看着,垂下眼来,肩头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见自己身边的唐素期还在远眺着,顺带就将人拉了进去。
直到重新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荷叶茶,她才缓缓开口:“阿期姐姐可是觉得,陈贵妃是个很温柔的人?”
还不等唐素期回答,她喝了一口茶,接着就到道:“阿期姐姐千万不要这样想,她只是看着温柔,做的事情可一点都不温柔。”
见唐素期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敏嘉不吐不快般的,将她遇到的许多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知道父皇给她安排在兰台学舍读书,来看她,也如今日一样,带了不少好吃的。但她才歇了半个时辰,转头这件事父皇就知道了,还特意来她宫里说她,叫她即使身为女子,也要勤勉一些,不能总是好逸恶劳。
还有就是连同她四皇兄,非要在宫宴上,与她装出一副兄友妹恭的模样,她也听话了,毕竟是年节时候的宫宴,那么多人都在,她不好落人人面子,可回头就传出来她仗着年纪小,故意给皇兄吃发风的鲜虾。
天啊,她又不是四皇兄本人,更不是御医,不过好心给他让了一份活虾而已,就闹出这样的事端来。
那虾她也馋呢,一路靠着冰船从运河上送来顺天的活虾,有多不容易,她很是清楚的。她也才吃了三只,就让给了四皇兄,要早知道他会这样暴殄天物,她半只都不会相让。
结果不但讨不到好,反倒被父皇责罚。
又是抄书,又是罚跪。
……
桩桩件件,敏嘉都记得十分清楚。
是以,发生这么多事后,不用母后教她,她都会老老实实远离陈贵妃和四皇兄。
谨防莫名其妙就做错了事情。
思及此,敏嘉又十分语重心长的叮嘱,“阿期姐姐你是不大了解陈贵妃,和我那个四皇兄,他们……”
她撅起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反正他们没有那样好,你别被这些眼前的好吃的骗了。”
分明才十二三岁的人,却一副老成做派,叫唐素期看了直想笑。
但又模样认真,言辞恳切,一番话皆是为她好。
于是唐素期同样十分认真地答应下来,“公主放心,我会记得的,牢牢记在心中。”
临别之际,她依旧不大放心,又提了几句。
唐素期问她,“公主何以如此不信我?”
“我见你吃了好几块那窝丝糖,怕你被她收买,贪了嘴上便宜,吃了大亏。”
唐素期哧地笑了出来,“我明白了,多谢公主提醒。”
……
深冬已至,转眼就到了正月。
大年三十这一天,里里外外都一片热闹。屋子内外皆是白雪茫茫。
飞檐翘角,雕栏画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处处留痕。
这样的隆冬,院子里其它摆弄的花草都安静的睡下,裹着一层白雪做的棉被,只偶尔窥见几片绿色,唯有开在墙角的红梅,正是花期,清雅艳丽,凌霜盛放。
只是梅树在院子里种的不多,只有墙根旁边有两株。
除夕日正是辞旧迎新,阖家团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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