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他见到过此人与他们小姐起争执,他几乎要将他们小姐揽进怀里,
那时,他只远远看着,怒从心底起,可是还不等他上去阻拦,两人就已经分开了。
而他们小姐,似乎,也不打算计较。
还有他们小姐新婚宴。
这位顾大人,非得将黎世子拦着,一杯又一杯的敬酒,嘴边的祝颂一句接着一句,好似说不完一样。
那会儿没人起疑心,都觉得这位顾大人才华横溢,口才出众。
要不是之前他看见那一幕,他应当也是这样觉得。毕竟顾大人和唐尚书的师生关系,许多人都知道,他也清楚。
眼前的人,待他们家小姐非同一般,并非他口中说的世兄妹的关系。
既然他不承这个谢,那潭遂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马车很快就要到长宁侯府,潭遂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便准备下车。
行至侯府门前,马车停下,潭遂准备下车。
“替我和她说一句,让她不必着急,不必忧心,那些与她为难伤害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潭遂抬眸,瞥见端坐在马车上坐的顾之岑。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是最后那句话,总叫人忍不住多想。
他比他大多少岁?他竟半点猜不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潭遂没有答应,只是定定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离开。
顾之岑没有着急走,慢慢悠悠放慢了速度,马车车帘掀开一点,亲眼看着潭遂在尚书府门停下,又从后院绕进去,转身在巷道里消失不见。
“大人,人已经离开了,您可要……”
顾之岑抬起手,“不必了,回去罢。”
坐在前头的车夫道了声是,当即驱着马车沿着街道绕行,大半个时辰过去,才在一处宅院停下。
另一边,潭遂从尚书府一处侧门绕进了内院,与管家通禀,片刻后,再度见到了他们小姐的父亲。
他三言两语简单将事情说了,而后将怀里揣着的那还带着温度的两本账册递到唐琮手中。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那些事情,想必这位尚书大人肯定能做好吧。
潭遂退出了唐琮的书房,绷紧的心绪缓缓松了下来。
在一年前,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今后会卷入这样的事情当中,偏偏也是他自己要去做的,心甘情愿的。
现在,他只想着这种事情能快一些结束,小姐的兄长能够平安归来,他不想再看见小姐为这些事情纷扰烦忧的模样。
尚书府和侯府离得很近,从偏门出去,就能到侯府的后门。只是跟着他一道的管事倏然叫住了他。
原来是方才在书房那会儿,唐琮看着潭遂身上狼狈,身上沾了不少灰,就嘱咐管事带着潭遂去侧院一处耳房,将身上打理干净。
潭遂面上有些许不自然,但很快答应下来。
尚书府里,曾经潭遂待过的屋子还空着,里面似乎还放着一身他的衣服,只是还未等他提议去拿,那位管事就带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过来。
是一件湖蓝色暗花贴里的袍服,面料是轻软的平罗,上面还绣着四合如意云纹。
衣衫华贵,他从未穿过,连里衣都备好了。
怔忪片刻,潭遂接过衣衫。
将自己收拾齐整,潭遂往侧门过去,打算要回侯府。
夜里四下寂静,脚步声就格外清晰。
潭遂侧头去看,数丈远处,两道身影缓步前来,他停下脚步,不自觉扬起笑容。
自从知道自己兄长被暂扣在朝阳门那边的公署,之后,唐素期心里就就始终担心挂念。他深知这桩事情牵扯的人数多,又细又杂,没有那样快解决。而她对此事也知之甚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当下能做的,便是抽时间陪陪自己嫂子,跟着她一起说话,或者是在院子里四下逛逛,宽宽她的心,让她不要惦记着阿兄的事情。
她将自己买来的几本杂记带去了嫂子院里,一整天便和她讲书里的事情,嫂子听得入迷,除了吃饭休息,再也没和两日前一样会提起阿兄。
母亲说,父亲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叫她不必担心,也叫了人去公署那边看望阿兄,而这个人便是潭遂。
母亲提起潭遂,话里都是满意夸赞,再没半年前那嫌弃的模样。连向来不管这些的父亲,也出口夸了几句。
唐素期不知道潭遂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她父母对他这样改观。但也很快就能知道了,明日早起潭遂应当回来了,届时再问问他,就一切都清楚。
差不多戌时末,亲眼看着自己嫂嫂睡下,与母亲说了一句,就打算从侧门回侯府。
身侧的忍冬提着绢丝灯笼,替她照亮前方的路。
远远的,她便看见,前头有人站着,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她。
拢紧身上披着的紫偶厚织披风,加快了脚步,朝前过去。
她还没走到跟前,那人便朝她躬身行礼。
“夫人。”
那样清透干净难辨雌雄的声音,便只能是潭遂了。
待到看清了今日潭遂的打扮,唐素期呆愣了好一会儿。
他一身湖蓝色圆领罗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衣领,腰间束着月白色的绦带,垂下两节短穗。头发倒是和往常一样,随意束起来,绾在脑后。只是此刻,竟莫名多了几分洒脱率性。
若不是他年岁尚小,俊秀的眉目中还透着几分少年稚气,肤色偏黑,身上也没有带什么金贵的器物,唐素期几乎要将眼前的人,错认为十几年后名动京城的遂郎君。
他五官精致,但晒得有些黑,眉目中总带着英气,加之他长得高挑,又刻意装扮,行为举止和一般的少年郎没什么区别。若不是真知道她是女子,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
回过神来,唐素期轻声问他,“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眼前的人久久看着他,好似发了呆。那若有似无的目光,总让他有些羞赧,忍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去外面弄的太脏了,是唐大人叫人准备的衣服,刚才换的,以后……以后,不会这样穿。”
他是小姐的陪房,虽然不至于卖身为奴,但毕竟签了契书,穿着也该符合身份才是。
唐素期摆了摆手,“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今日这样,我看着眼生,所以才多看几眼。”
想了想,她接着道:“很好看,这湖蓝色很衬你。”
潭遂垂下头,抿起唇,低低的应了一声。
“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恩,刚才在远处就看见了夫人。”
唐素期微微颔首,“你是……去见过父亲了?”
潭遂正想答话,倏然,那只原本藏在披风里的手拽了拽他衣袖,“我们先回去再说。”
言罢,她接着朝侧门去,身后忍冬提着灯笼跟上。潭遂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衣袖上被扯出来的痕迹,仿佛还带着一丝浅淡的温度,他呆了一会儿,掐紧垂放在声侧的手指,提步跟上。
唐素期径直回了自己院中。
侧身看见跟在身后,迟迟没有迈过门槛的潭遂,她又走到他面前,直接将他拉了进去。
她宽慰他,“不要紧的,院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陪房,再说了,忍冬茯苓都在外面看着,不会有人来,我是想同你说几句话。”
待到同她一起坐到八仙桌旁,潭遂也冷静了许多,面色恢复以往的平静。
小姐似乎真的待他十分亲近,不只是将他看作下人,或者是得力的帮手。她那样信任他,看重他,可他却始终瞒着她一桩事。
他心里煎熬,不知是否该向小姐坦言,他并非男子。
但眼下并不是时候,来日,来日……他总要说的。
唐素期只看出他面色沉重,但并未多想,“我想知道,你今日一整日在朝阳门外那边,可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我阿兄究竟为何被暂扣在公署?他们又是要如何将我阿兄治罪?你可有与阿兄说话找到了什么线索?”
话一出口,唐素期也觉得自己问的实在太多。
心下着急,说话便不如往常那样有章法,想了想,她补充道,“你慢慢说,我不着急。”
潭遂答应下来,将他今天打探到的事情,和找到的证据,一一都说了清楚。
适才唐尚书叫他去书房时,并未与他交代什么,只和他道了声辛苦,但潭遂能看出来,唐尚书心底必然有了想法。
他们朝堂上,官场上的事,潭遂不大清楚,但看人,他还是能看出来几分。
前日,唐尚书找他去书房,面色还不太好看,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凝重,但今夜,他将东西交过去,说完话后,就再没有见那样的神情,虽然依旧是那样面不改色的模样,但眉宇间的忧色已然消退,那份胸有成竹的坦然,也让他觉着心安。
“证据已经找到了,虽然只是青砖和瓦片的账册,但以此入手,想来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潭遂垂眼,定定看着与他对坐的人,“小……夫人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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