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就各省学政递上的奏报来看,每年生员名册仍有不小的变动。
顾之岑作为学政科的主事,他要做的就是复核这些生员名册,查验校考的评语,并逐条与律法对仗。此外还有那些做了许久癝膳生的人,若是符合条件的能充吏,还需得和吏部商量,若是被处退,需要追讨癝米的,还需移送户部开单……
因为各地各省的人多,所以事情自然繁杂。相较在翰林院那会儿,确实要忙了不少。
“今日上衙怎么没不见唐侍郎啊?”坐在案首的郎中朝身侧的经承开口。
经承将清册放置案前,“唐侍郎告假一日,说是家中行纳吉礼,要坐镇中堂。”
两人声音不算大,但同处一处值房,距离只在一丈之内,想要听见不算难事,尤其顾之岑耳力尚好。
堂中二人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拟定公文的手略有停滞,转瞬又恢复行云流水。
“那倒也是,今日纳征也不知何日亲迎啊,改日还得问问唐侍郎。”
书吏听了恭敬应承,“大人说的是。”
“好歹唐大人也是我上堂,平日里也帮过我们学政科不少,上次和吏部文选司那边,若不是唐侍郎斡旋恐怕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说起来我也要和其他几科的郎中商议此事……”
话到后面声音愈发小了。
郎中理好需要呈给侍郎的覆稿,起身就要出去,倏地又折步回来,走到顾之岑面前。
“顾主事,我要去寻艾侍郎一趟,你不是手上一桩生员的案子要与他说明,不如随我一道?”
手上的公文已经写完,今日需要理顺法条的评语也暂且告一段落,顾之岑稍稍颔首,随即将书册规整放好,又拣出那册案卷,依照的律例摘要,以及草拟的处置文书合在一起装进护书里,与郎中一道出了学政科的值房。
出了院门,两人走上衙门的甬道。
艾侍郎的值房在大堂西侧的独院,有堂吏值守,比他们仪制司的院子要肃静许多,离得虽然不算远,但慢慢走着,也要半盏茶功夫。
“说起来,唐侍郎也算是顾主事的客师吧,前些时候,你们二人还一道去泰山祈雨。”
顾之岑眼眸轻颤,旋即垂首应下,“去年乡试,浙江省主考官就是唐侍郎。”
“那顾主事你帮我参谋参谋,唐侍郎升任之喜,我是送什么合适呢?”说着,他停下脚步,凑的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吏部文选司那边有消息了,再过几日文书就要下来,赶明儿我们就要叫唐尚书了。”
唐琮要升任尚书这事,虽谈不上人尽皆知,但知晓的人也不在少数,尤其是他们这些和吏部交接多的人。
但总归还没下文,他们又都是礼部的人,谈起此事,也不应声张。而这里是大堂的主道,不时就有手上捧着文书的吏员来回走动,所以说这话时,郎中特意将顾之岑拉到旁边的廊柱下。
好在两人手上都拿着东西,脸色也正经妥当,丝毫叫人看不出问题,远远瞧着,也只当他们是在谈论公务。
顾之岑弯唇笑了笑,“晚生同唐侍郎虽勉强谈得上有几份师生情谊,但大多时候也是谈论公事,私下结交不多,至于他喜好,也不甚清楚……”
郎中垂下眼来,无奈地叹了叹气,正打算道几句可惜,复又听见顾之岑开口。
“唐侍郎出生江西临川,江西文风昌盛,郎中不妨考虑临川狼毫或是金溪刻书,东西不在贵重,而在全了侍郎的一片乡情。”
郎中凝眉思忖片刻,“这倒确实,虽然简单,但也有一片心意,况且唐侍郎也不是那样喜好金银之人。”
他恍然轻笑,“细想起来,唐大人最日家中喜事可真多,既有升迁之喜又有女儿定亲之喜,定的又是长宁侯府这样好的人家,如此良缘,真是羡煞旁人。”
长宁侯府……
顾之岑心底倏然生出一片恍惚茫然,他眉心深拧,不自觉捏紧手上的护书,察觉不妥,片刻又松了手,低垂眉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低声轻喃:“长宁侯府。”
“对,就是长宁侯府。”
“长宁侯府,应当只有一位适龄郎君。”语调缓和,眼色却兀地冷了几分。
郎中微微颔首,“不错,就是那位与你同榜的黎编修,如今在京营观政。”
“……不是兄妹么…”
原来,在黎承安眼中,兄妹也能做夫妻。
这样罔顾伦常的人,她也能喜欢么?
他合上眼。
心里莫名的愤怒,滞涩,淤堵,好似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吐不出去。
“顾主事,你说什么?”
顾之岑收敛心神,挤出笑来。
他眉眼微微弯起,惯常温和的桃花眼却一片凉薄,“没什么,就是想着这样合适的两人好事将近,说不定念在同榜之情,黎世子还会邀我赴宴呢。”
即便他没有收到黎承安的请帖,唐侍郎那边也能收到。
最坏的就是两边都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用过午食, 歇了两刻钟,徐毓好拉着唐素期和姜绾在院中走动消食。
以往还能走上两盏茶的时间,这次徐毓好只走了一半, 就觉得有些累。唐素期看着她拧起的秀眉, 和还欲坚持咬牙的模样, 抬手抚上她的掌心。
“这会儿有些晒, 我们与母亲一道去桂树下歇歇吧, 嫂嫂你觉得如何?”
徐毓好眉头一松, 顿觉得没有再坚持的必要, 转而侧眸看向姜绾。这会儿才发现, 她的好婆婆已经鬓发濡湿,额间沁出一层细汗,气喘吁吁,只是一直没出声。
她张了张唇,“……母亲”
看出徐毓好面上略有愧疚, 姜绾摇头笑了笑, “我是穿的太多了,加上这几日才刚适应午后行走, 这才累得这样厉害。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想要强身健体的。”
从前姜绾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出身名门,十指不沾阳春水,后面又嫁给了唐琮, 这半生几乎是没吃过什么苦, 一直养尊处优,没想到年近四旬,身体竟这样弱,出去施个粥就能中了暑。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久, 但这事在她心里始终是个疙瘩。
反观还大她许多的唐琮,虽略显清癯,但神采奕奕,一年到头也少有头疼脑热的时候。
徐毓好绞着手指,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桂树下坐着歇一歇,待会儿还有余力再说吧。”
方才坐下,三人才说了几句话,不到半盏茶功夫,外院的一个丫鬟过来。
“夫人,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巷头瞧见着有策马而来的锦衣卫,看样子,应是有信报传来。”
这么多年,还少有见得什么消息,是需要由锦衣卫驰马来传的。
姜绾心里稍有忐忑,却生起了些猜测。
她脚步轻飘飘的站起来,领着两人一道去了正堂。
隔着一道屏风,将消息传给丫鬟的小厮站在外头。
“你在巷头看到了什么?且说来。”
小厮喘着粗气,躬身行礼,“夫人,我瞧着远处有三名锦衣卫驰马朝府上过来,看样子,他们穿的衣服,领头的像是锦衣卫的总旗……”
唐素期就坐在母亲身侧,与徐毓好一起,同样的,这话也听进了她耳朵里。
若非经逢大事,哪里需要驰马通传,且还遣的是锦衣卫,思来想去也就是那样几件。在心中掠过了一道,其中一条便立刻浮现出来。
唐素期弯起唇,她想,她知道是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她们在正堂还未坐定,门房已经前来通禀。
门房在唐家待了数十年,少有这样着急忙慌的时候,跌跌撞撞奔到姜绾跟前,头上的瓜皮帽都差点掉了,他一边抬手扶稳,他咧着唇开口:“夫人,锦衣卫报来消息,咱们老爷得授礼部尚书,已经接旨,不多时就要回来了!”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唐素期也难得如此喜形于色,垂落在身前的手轻轻攥紧。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父亲因田庄庄头牵连,反倒受了责罚,而如今却得升迁。如此截然不同的状况,让她心底生出许多恍惚又有着难以自抑的欣喜。
不只是她,也不只是钟宁,还有哥哥和父亲,他们都要过得比上辈子更加顺遂。
姜绾当即打起精神站起来,朝身边的门房吩咐。
“打开中门,让信使稍后。”说罢,又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的吴嬷嬷,吴嬷嬷当即会意,拿出银子给门房,又低声在他耳边叮嘱,教他如何给锦衣卫回话。
这边,姜绾又朝身边的马嬷嬷开口:“替我上妆,再备好冠服,待老爷回来我们就在中门迎接。”
她转向坐在她身旁的两人,“杳杳、毓好,你们也各自回屋,我们快些准备起来。”
接下来这几个时辰,唐素期经历了上辈子从未经历过的一番热闹景象。
她跟随母亲一道迎圣旨与父亲回家,进祠堂,拜祭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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