诨号里带一个郎字,为何,因为他长得好看。
她招了这样一个人,还对他颇为看重,竟半分消息都未和他透露。且不说此人是否可靠,单说她身边多了这样一个人,就让他十分碍眼。
至少,为了让他放心,透露几句为何招了个这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选了今日。
今日,她与潭遂一道,去看了她名下的一家绸缎庄子,庄子不算大,每季的进项,也不算多,掌柜与殿中的两个伙计瞒着她做了假账,前后约莫偷了他们一成的利润。
潭遂确实慧眼如炬,她盯了这家庄子三天,还未查账,便直觉不对,后面一查,果然有些出入。今日她就是跟潭遂一起出去,解决了这桩事情。
唐素期屈起食指,轻轻挠了挠他掌心,温声解释:“此人有些智慧,也重情义,只是困于家累,才把日子过得那样难,那日我在通州码头,便觉得他不错,可堪大用,这几日遣他帮我查账,也确实做得很好。”
“你不必担心,我查过他的。”
“可你待他太好了,让他住一间屋子,不用与其他仆役在一处,还没有和他签卖身契。”
“既然他有能力,给他好些的待遇,有何不可呢?”
“不说他了,说说我们。”唐素期挣开他的手,又朝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愈发近了,不过咫尺之间。
“这些时候,我家中有些忙,母亲将名下的一些田庄铺子都给了我,我总要花些时间打理,所以疏忽了你,答应过你的也没有做到,我同你道歉,别生气好不好?”
她微微昂起头,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恳求。
黎承安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又垂下眼,低声轻笑,“唐杳杳,你当真是吃透我了,自小就是这样,从来都知道如何能让人顺着你的意思,你这样子,谁还会与你生气,且不说本来就无甚可气的。”
“我只是担心你,我晓得你是个聪慧的娘子,做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考量,你从来都不是莽撞冲动的人,可我总是会担心你,也担心自己护不好你,做得不够好,杳杳……”
“怎么会呢,”她轻轻摇头,“你做得很好,你那日送的东西,母亲很喜欢,她很久没有回淮安了,看到那梅花如意纹的鎏金香盒十分开心呢,还与我说,她在老家也有一样,未出阁前就用来装香片,那珍珠酒母亲也很喜欢,那样多年的陈酿可不好找,你很周到,母亲都松了口,时常在我面前夸你,黎承安,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
无论是合母亲心意的礼物还是暗中对她的保护,她都觉得他做的很好。他为了给她出气,同二皇子作对,这不是容易的事。别人做了这样的事,肯定会来苦主面前邀功,但他做了也不说,要不是范衢,她兴许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黎承安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让她确信,她做了无比正确的选择。
“你弯下腰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黎承安依言照做,只是那双凤目里蕴着几分疑惑不解。
她错开他的目光,踮着脚,抬起下巴,凑到他耳边,她还未发一言,清浅温热的呼吸就惹得他耳畔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痒,垂在身侧的手,总是想要抬起来,他一忍再忍,绷着劲,才乖巧安分的垂落在身前。
“两年前,初秋上旬,我去过你家中,你不在,余姨母同我说,你随黎伯父一道出去了,我便在家中等,可等了好久,你都没有回来。”
“我去了你书房,你可知道?余姨母可曾与你说过?”
对上那双清透明亮的眼,他目光一颤,忽觉喉头有些干涩。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声音多了点暗哑,“我记得,母亲与我说过这件事,你等了我近一个时辰。”
还未及笄的唐素期,性子活泼,天真散漫。要这样耐住性子等一个时辰,于那时的她而言,不算是容易的事情。偏偏她就是等了,还不止一个时辰,只是可惜他回来的太晚了,两人没有遇上。
“我在你书房待了半个时辰,看见你桌案上的孙子兵法,在里面的虚实篇,夹了一张我做的书签,那张书签,你看了吗?”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后退一步,拉远了两人距离。“黎承安,你应当回去看看,去找找那本书,你翻到那里,看到那枚书签,就都知道了。”
那枚书签,或许还不能称之为书签,是由两片薄竹片搭成的骨架,中间夹着一层浸过桐油的宣纸,薄薄的,但写下了一段话,不过被刻意写成了左右颠倒的镜像,直接看很难看出来。那话很短,才寥寥几字,但那会儿的唐素期觉得,这样一句话便足够了,肯定足够了,只要看了就能懂。
在那竹片书签的一端,她放了一枚打磨过的水晶透镜,才一个指节大小,而另一端,是一片非常细的铜丝网,网上排列着一个个的小孔,每个小孔都圈住了她写下的那段小字,一个接一个。
他们一起看过《墨子·经说下》,这是墨子经下的解说篇,里面有一句话——‘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
无论物距远或者近,只要小孔有光线透过,就会成倒立的实像。
她想,就算那枚竹片做的书签,很厚,很碍眼,或许会被洒扫的仆人看见,又或许被旁人不小心翻到,但旁人看到,肯定不明白,也不知道她的意思。
只有黎承安,他看到,定然就明白,定然就懂了。他们一起做过这样的事,一起实践过,那书上写过的话。
想到他会借助阳光,让光线透过那枚书签,而她写上去颠倒的字被投影出去,她的心思就会这样,直接在他面前,她就很开心,隐秘的欢喜。
——倘若君心似我意,定不负相思意。
这句出自前朝诗人之手的词,是她仔细斟酌过的。
可她等了好久,一月,两月,半年……
等到最后,她放下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第30章
仲秋已至, 凉风送爽,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门房那边传信过来,说是唐琮今日要回来, 不过得先去一趟礼部衙门, 将带着的敕书和祭文交给礼部尚书看, 还需向尚书奏报这趟泰山祈雨的事情, 估摸着要在衙门待上一个时辰, 差不多要到酉时才归家。
收到门房那边递来消息的时候, 正是日中, 几人刚用完午食。
唐樾在一月前就回来了, 他这趟奉旨前去南方赞画河道事务,虽说不算首功,但也是协助治水有力之人,这趟自南方归来,由原来翰林修撰擢升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 品级不算太高, 但营缮司管宫殿、衙署、水利等的建造修缮,这给了唐樾今后施展的空间。
此外, 还赐了些白银和布匹以及内织染局的新官袍一套。最能彰示圣上恩典的,就是御赐的亲笔题字,‘勤敏’二字,既是一种勉励嘉奖, 同样也是一种庇护。
当时题字赏过了来的时候, 唐樾还在犹豫,究竟是悬挂在厅堂,还是悬挂在他书房。后面,徐毓好拍板决定还是悬挂在他书房。这是他日常待的最多的地方。
日日见着, 也是一种无形的激励。
一家人都很开心,唐樾虽瘦了不少,人也粗糙了许多,但与之相较的,治水既能造福一方百姓,又能擢拔自身,意义自然是非同一般。
不说唐樾夫妻二人,姜绾也十分高兴。这么多年,跟着唐琮一道,她见惯了御赐的东西。但她儿子却是头一回,这意义非同小可,他当即就将这事写在信里,传讯给了远在山东的唐琮。
唐素期同样为自己哥哥开心,她记得上辈子兄长是没有这样快调入工部的,是在来年夏末时,因工部侍郎举荐,在吏部铨选之际得了这样一个机会。
这辈子他们家的境遇,都好上了不少。
“阿期,也别光顾着为我高兴了,你的事呢?”唐樾笑了笑,接着开口,“你嫂嫂已经与我说了,你属意隔壁的黎世子,前些时候,长宁侯夫人也上门来,探了母亲的口风,只待父亲回来,两家就要定下婚事。”
“我年长黎世子三岁,自父亲调任以来,也算是看着你们一同长大,你自小就和他亲近,会和他结亲,也不算料想之外的事。”
可想起一年前自己妹妹的果断放弃,那副决绝的模样,他心中又十分犹豫,考虑了许久,还是出声询问:“倘若杳杳是真心喜欢黎世子,那自然是一桩良缘,可如若杳杳只是考虑那些事情,为寻护佑而嫁的黎世子,那……”
“阿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不用担心,我心悦他。”
她想起黎承安那日匆匆来找她的模样,那般失态,那般仓皇,与他平日里几乎判若两人。若不是仍旧长着那张脸,那样的身量,她都不太敢认出他来。
他一直在念叨着,‘我竟才知道,原来,两年前就应当是这样,我就知道杳杳也心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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