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衢生的带了几分女相,便是如今扮做女子,乍然一眼看过去,竟无半分违和,只觉得他是个格外高挑,姿容姣好的女子,除此之外,并有任何不妥之处。
可唐素期见过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见过他,他的长相于她而言十分熟悉,印象很深,只需一眼,她就认出来,面前这个貌美的女子,正是北镇抚司招抚使范衢。
唐素期眉心拧的愈发紧了,低垂下眼,瞥见他腰间系着的深紫色丝绦。
那样窄的腰,竟然是个男子。
也正是一切都恰如其分,才让她放下警惕之心。
她咬着牙,抬头迎上那张依旧含着浅淡笑意的脸。他甚至描眉涂唇,丝毫不嫌弃身上带着脂粉妆点,偏偏也那样合适,若非见过他本来模样,唐素期根本不可能看出来他是个男子。
“哎呀,别往后退了,这不又磕到腰了?”
说完,也不顾面她面上是何表情,对他又有何警惕,堂而皇之的抬手,扯着她手臂,一把将人拉近。
离得近了,声音也显得愈发低沉,“我是有事来找你的,才特意这样打扮,要见你一面,也是十分不容易,先不说你出来就十分难得,单单只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两个暗卫就难缠的很,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你究竟要,做什么?”
范衢垂着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还是怕他,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偏生还将自己当作刺猬,以为毛炸起来了,旁人就不敢靠近了。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好了,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是有事,你不是知道我身份吗?你难道以为我一天天的,那样游手好闲?”
他轻叹一声,面上似有无奈之色,而后,双手抚着她肩头,稍微用了些力,将人架到圈椅上,摁着她坐下。
范衢后退几步,又瞥见她孱弱的背脊,单薄的身形,强忍着镇定,又显露出几分慌张的脸色,突然就生了些不忍之心。
他可真没和这样娇弱的闺阁小姐打过交道,哦不对,也还是有过的,但眼前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知道她有些害怕他,上次让她闻到了那样的血腥味,也确实有些失态,这次为了不让她害怕,也为了方便说话,他还难得扮上了女装,没想到没半分作用。
那半个时辰,真是白白浪费了。
范衢抬手从身后拖了把椅子放到桌案的另一边,与她相对,而后坐下。
“行了,问你几句话,”他难得收了笑,“前些时候,你家田庄进了一批流匪,其中有一人是位军户,名字叫做张百庆,你可还记得他?”
唐素期抬眼看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张口回答:“我记得,他身手很好,一人可以应对三个护卫,不落下风,若不是我带的人手足够,恐怕那次也很危险。”
范衢点头,“真是有够可怜的,被人欺负成这样。”
“可还记得他的长相?”
唐素期拧起眉,心中诸多猜测浮现。
“他逃了,如今不在京兆狱?”
范衢目光微顿,挑起眉,“反应倒是很快嘛,不过,也不能算是逃吧,现在是活着是死了都不知道。 ”
他轻轻叹气,“近来真是诸事不顺,许多案子查着查着就断了线索,没了苗头,事情当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那你究竟记不记得他的长相?”说着,他随手抽出一张宣纸,动作利落的铺开,又挑了一只极细的狼毫,而后看向唐素期。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不说话?”范衢蹙起眉头,“是不是我对你态度太好了,才让你觉得锦衣卫办事是很好说话的,不想回答,就可以不说了?”
唐素期掐了掐掌心,拧眉迎上他的目光,“那时候太仓促了,我记不太清了,而且我只是说他的长相,你便能画出来么?”
范衢捏紧手中的狼毫,顺着笔身,用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
像这个时候,一般就得上刑了,先上械,将她身体固定,让她手臂动弹不得,再上镣,定住她的脚,接着再上那八九分窄的榆条,在那纤细孱弱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打进骨头里。
对这样装聋作哑的囚犯,还有许多招术,只是范衢觉得,于面前的人而言,这些最简单棍的就很痛了。
也太可怜了,光是想想,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算了,谁叫她长得这样可怜,他确实难得起了些怜悯之心。
他耐心点就是了,反正都有结果。
“你这样几次三番的被人欺负,你就这样忍下去吗?先是你家田庄的事,再是后面你发善心去施粥,还遭遇那样的危险,你不觉得心里不忿,想要报复回去吗?”
“你可是礼部侍郎的嫡女,就这样被人欺负到眼前,你都忍了?”
“先不说你自己,就你那位竹马家里也出了不少力呢,王府那几个得力的属官,在三年大计考功时几乎都被革职了,还有不少弹劾二皇子违制的奏疏,雪花一样送到御案上,”说到这里,他突然笑出声来,“一时间呢,二皇子也是焦头烂额,那些嫉恶如仇不怕死给事中已经盯上了他,你就不想帮帮你那位竹马,添柴加火,彻底把这个欺负你的人拉下来?”
“你不摁死他,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呀,唐娘子——”
范衢弯起眼,作出一副殷切期望模样。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瞥见那依旧含笑的眉眼,她心中挣扎了会,旋即下了决定。
“我来。”她抬手,手心向他。
范衢一怔,试探地将笔递给她。
只见她执笔挥毫,不到一刻钟,一幅人物肖像栩栩如生。最值得夸赞的,还是一些细致的地方,画的很容易辨认。
范衢低声感慨,“当真极妙。”
放下笔,唐素期面色仍然凝重,“我说我不大记得他的模样,没有骗你,这是我印象中他的样子,究竟我有没有记差了,我也不知道,那会儿离得太远了。”
她一双眼清亮澄澈,却莫名透着股坚韧劲来。
范衢打量着那幅画,半垂着眼,唇边噙着笑,“知道了,我先查着罢,记差了也不会怪你。”
“还有那个,张百迎,你可记得?就是被你那位竹马的暗卫一下钉死的。”想起来范衢就心里窝火,最能查出来东西的人,偏偏最先就被杀了。一招毙命,完全不给他刑讯的机会。
见她点头,他继续问:“他死前说了什么话?”
说完又立刻补充,“无关紧要的就不用说了,想想,以你那聪明的小脑袋想想,最可疑的话是什么?”
唐素期没急着回答,沉凝片刻,细细回想那时发生的事。在那人爬上马车前,好像确实和身边的同党念叨了几句话,她听得不大清楚,但半猜着也能猜出来。
想了想,她拿起狼毫,在宣纸上利落地写下一段话,递到范衢面前。
范衢接过宣纸,唇边笑意更甚,“真是个聪慧的小娘子啊,这回你可帮了我大忙呢。”
将宣纸收进袖中,他倏然抓紧她的手臂,在她猝不及防之际,十分自然的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三段箭头,不顾她的挣扎,专心绑在她手上。
“别动,一会儿就好,不着急。”
确实如他所言,他动作很快,纤长的手指灵活上下翻飞,三两下就将东西绑在她手臂上。
是蝴蝶形制的袖箭,长度不到一寸,很轻,也很薄,衣袖稍稍遮掩就能盖住。
范衢拈起她的一根手指,轻轻的按在蝴蝶形卡榫扳机旁边。
“按——”
咻的一下,袖箭飞弹而出,扎进前方的梁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吧,是不是比你藏起来的那柄匕首更好用?”他松开手,俯低身体凑到她面前,“下次碰上我这样的人,记得,能暗箭伤人,就先暗箭伤人,实在不行再动匕首,当然,走为上策,能走最好,知道了?”
唐素期实在很困惑,很不解他为何要将这个东西送给她。面前的人像是一团雾,扑朔迷离,看不清,也摸不透。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令人费解。
但他又实实在在的存在,就这样挡在她身前,甚至这几次见面,大多时候他都在帮她。
自己对他的那些警惕提防毫无作用,不仅稚拙,还显得可笑。这个人,她上辈子从未遇到过,一时间,她很难想出来应对这样的人的方法。
“怎么不回答,要我再演示一遍?”
她收敛心神,缓缓摇头,“谢谢你。”
范衢垂首轻笑,“这般违心的话都能讲出来,你这不明摆着在骗我?还这样明目张胆,昭然若揭的……”
“我并未违心,我是真心谢你,只是,我们二人实在不熟,你又是锦衣卫,我对你有警惕之心,不无道理。”
分明是在狡辩,但她却神色昭昭,坦荡自如,让人看不出半分伪装。
那全当她是真心感谢,毕竟也算是帮他忙了。
“这回多谢唐娘子了,算是范某欠你一个人情,来日有用得上的时候……”,他顿了顿,接着道,“那便来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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