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纪,她几乎从未穿得这样郑重。虽然家中受封赏不是头回了,但曾经她年岁小,只在内堂,并没有跟着一起来外院封受赏。
唐素期到的时候,香案已经向南摆好,御香丝丝缕缕,一片薄烟袅袅。
她站在在姜绾身后,与徐毓好左右各占一边,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卑顺。
不到一刻钟,宫中内史就引着礼仪进来,领头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黄匣,目不斜视,行至香案前才停下来。
待到唐素期跟母亲一道拜了四拜,那内侍才缓缓开口。
大抵便是皇后听闻她们在城郊施粥,且引起朝中上下命妇风尚,感念他们心存仁厚,能有这番施粥安民的善举,嘉奖她们贞慈慷慨,特地赐下了彩缎和黄金,以及皇后的御笔一幅。
只是跟大多封赏有所不同的是,皇后知道唐素期也参与了此次施粥,赏赐分作两份,一份是给姜绾,另一份则是给唐素期。
这样点名特赐的事,并不多见。
听见那内待的声音,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但不等她们多想,内侍声音停下,她们得即刻叩首谢恩。
而后皇后赏赐的东西,自外间,被人恭敬抬进来。
东西全部放好,仪式便差不多要结束。
唐素期垂手站定,等着那内侍告退,却不想内侍竟上前一步,走到姜绾身前,面上还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
那内侍捻着手上绢帕,缓缓开口:“皇后娘娘恩典,六宫同钦,陈贵妃听闻夫人与小姐此番善举,甚为感动,故特向皇后请旨,在赏赐中添了些私蓄,以示娘娘对夫人与小姐的敬佩。”
不待二人反应,他招了招手,一个小火者捧着一只精致的花梨木螺钿小匣上前。那内侍翘起手指,打开匣子,在黄色绸布上铺着一只通体黝黑的方形墨锭。虽造型朴素,但用金笔楷书写上了蕙质兰心四个字,另一面则印上了陈贵妃娘娘常用的闲章,旁边还有一只没有开封的紫毫楷笔。
“贵妃娘娘素闻唐小姐性子娴静,便赐下笔墨,给小姐平日里习字、抄经时也添些趣味。”
唐素期心中虽有疑虑,但仍旧拱手行礼谢恩。
三人一行始终脸上挂着笑,直至内侍仪仗离开,府中侧门中门关上,几人才是面上一松,歇了口气。
陈贵妃是四皇子生母,也是当今最受宠的妃子之一。陈贵妃平素又没和姜绾有什么交道,年节时候姜绾和一众命妇去中宫请安,也几乎没怎么见过陈贵妃,今日特地添上私蓄作为赏赐送来,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将沉重的宽袖翟衣换下,姜绾一边吩咐丫鬟们将赏赐归置好,心中思绪万千。
前头二皇子那边还试探了好几次,这回,四皇子生母更是直白的递来赏赐,虽说这些赏赐,没有什么旁的寓意,但这却是切合杳杳特意送的,比那些珠宝首饰送得更为周到。
姜绾轻轻叹气,身边侍候的吴嬷嬷上前替她揉捏肩颈。
“夫人不必烦忧,小姐已然有了中意的夫婿,只待快些结亲,便不会再遭旁人惦记。”
她顺势抬手揉了揉额头,“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怎么我们家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有那样多双眼睛盯着。”
前些时候唐琮讲史经讲得好,得了皇帝赏赐,那些和她品级差不多的贵妇明显待她更殷切了许多,隔三差五便约着她一起出去看戏、聊天去茶楼吃茶,或者是去寺庙、道观祈福,以往也不是没有,但近日来明显数量更多,夸张来说,拜帖和雪花似的,一摞一摞的往门房那里送。
姜绾随意翻了些,还有曾经唐琮外放时只是闲谈过几句的官员夫人,都给她递了拜帖。
实在太过夸张。
不晓得的,还以为她们家唐琮这次立刻便会升任吏部尚书顺带就要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呢。
着实是让人头疼的厉害。
好在这些事情还有毓好替她操心,不至于全都派在她头上,也算得上是省了不少事。
“多少朝中命妇家里都是这样,夫人这样的还不算特别多的,”吴嬷嬷将褪下的衣服递给旁边的丫鬟,嘱咐她好好放着,又回过头来,笑脸对上姜绾,“夫人不必为此烦忧,像那些不知礼数的,随便递来拜帖的,以后跟门房说一声,不收就是了。”
“这世道总是有不少趋炎附势的人,夫人别被这样的人影响了自己。”
“是呀,道理我也都知道,不过就是太烦了,总得发发牢骚,偏偏唐琮还不在……”
姜绾坐回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丫鬟,替她拆卸满头珠翠发冠。见她面色疲乏困倦,吴嬷嬷端来瓜片荷叶茶,递到她面前。
这边她举着茶盏饮茶,守在门外的两个陪侍丫鬟一前一后进来,手上都端着东西,前头的还拿着一副拜帖。先是呈到吴嬷嬷面前,吴嬷嬷过眼后,再交递到姜绾手上。
喝完茶,舒服了不少,姜绾顺势瞥了一眼吴嬷嬷手上的拜帖封皮。一般能这样直接递到她面前的,只可能是她在京中的那几位手帕交,她们的东西一向是最及时,最快送到她面前。
看见封面上余敏蕙的名字,姜绾心中大致便有了猜测。
她哼笑一声,拿过拜帖放在面前的桌上,也不着急看。
“这个余敏蕙,也不知道他儿子是使了什么招,竟默不作声的将杳杳拐了去。”
吴嬷嬷笑而不语,继续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背揉肩。
“前几日亲自过来,又是关心我身体,又是送了不少药,不过是中暑而已,哪里用得上那些灵芝人参的,备这样重的礼,那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又皱起眉,“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她作为母亲,替自己儿子操心,本也没什么过错。”
“夫人还是如以往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姜绾眉头微抬,伸手去翻拜帖,对吴嬷嬷的话不置可否。
“这次倒是没送那样贵重的东西。”她招了招手,示意两个丫鬟上前将雕花木匣打开。
“这个雪燕燕窝,拿去厨房,来日炖了给毓好和杳杳都送过去,”她伸手指着另一个木匣,朝着身边的丫鬟吩咐,“清暑凝香丸和这个薄荷蜜露,就放在屋中,挑个地方摆着,平时也能用得到。”
见她面露满意之色,吴嬷嬷笑着开口:“侯夫人这回送的东西,倒是让夫人满意许多。”
“那倒确实是,这么多年了,只要她稍微用心点,送来的东西必然是合意的。”
合上手中的拜帖,姜绾抿起唇微微摇头,“也不能再拖了,唐琮那厮,还有两月余才能回来,惦记我们杳杳的人可不少,怎么着也得传出些风声去,让旁人知道我们两家有议亲的打算。”
至于他们家能不能扛住事儿,会有什么麻烦,那就不在她的考虑当中了。她可都还没同余敏蕙计较她儿子勾引她女儿的事,已经算很好的脾气了。
“去,着人将那柄团扇送给杳杳,顺带和她说一声,再过几日她余姨母要过来看她,让她心中有个数。”
站在身边的丫鬟立刻应下,转身便出去办事了。
“说起来,我也是得些时候没有见过她儿子黎承安了,改日,我可得抽空见见,就算是装个样子,也得稍微过过眼。”
吴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
“我当初就不该只想着位置宽敞,就让杳杳在后院住,只隔了一堵墙,天知道黎家那小子会不会翻墙来找杳杳!”
通常相看,当是父母长辈安排,家里人大多都知道。
而今日,杳杳居然提起她中意黎承安,先前都没有任何征兆,之前还说过只是兄妹之情,没有旁的。突然就改了说辞,要说黎承安什么都没做,姜绾是第一个不信。
以她家杳杳的性子,能主动在长辈面前提起来。那必然是他们双方都有意思,通过气了,才能这般坦荡。
想到这层,姜绾心中心绪起伏,颇为恼恨。
就算当下确实着急,他们两家不出意外,按照如今这形势,也会结亲。但她肯定不会让他们家那般轻易就娶走了杳杳。
黎家小子,不过五关斩六将,就休想让她松口。
一旁的丫鬟递来清茶,“夫人喝些茶水吧。”
吴嬷嬷也在一旁劝慰,“夫人不要动气,小辈间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想到这些事都是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发生,我心头的气就顺不过来。”
“罢了罢了,你说的对,到时候再看吧,反正余敏蕙过几日也要上门来,先看看她怎么说吧。”
是夜,后院槐树下,唐素期坐在石桌旁,遣退了下人,独身一人待着。
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
一堵墙,后面的槐树上系了一条绸带,也不知道是何时系上的,反正她用过晚食,在院子里消食的时候就瞅见了。
系上这个,那便是黎承安当日有事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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