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己女儿确实没有放在心上,姜绾也松了口气。她毕竟和楚惊鸿相识多年,两人关系也还不错,她自然是希望自己女儿能和楚惊鸿女儿相处的也好。
“说起来,这份礼,你肯定会喜欢。”
唐素期和母亲一前一后的走着,随口问:“那是什么?”
“在后院的马厩,杳杳要去看看?”
唐素期稍有意外,“她竟送了一匹马给我?”
“成年不久的河曲马,高大健壮,方才毓好遣人来叫我的时候,我就在后院呢,本来就想和你说这事儿,方才我们商量着事情,就把这事忘了,现下这会儿才想起来。”
她垂眉轻笑,点头应好。
母女二人改道往后院马厩去。
唐素期看到了那匹高大的河曲马,是一匹青栗色的健壮马驹,马鬃很长,还带了点卷曲,但却很光滑,一看就养得很好。见唐素期过来,还会侧着脑袋贴近她的手掌,瞧着就很亲人。
见唐素期上下打量这匹马,还动作十分亲昵,姜绾就知道,她肯定很喜欢。
“今后得空,你便可以带着它去赵娘子家的马场跑几圈。”
唐素期一边点头,一边拿起饲槽里的干草喂马。
“还有一事,你父亲还嘱咐了我要与你说的,就是方才还没说完的,这一打岔,差点我又要忘记。”
姜绾揉了揉侧边额角,无奈的开口:“我们俩也是商量过了,这半年来,你和谁单独会面都不太妥当,这郑忱人确实不错,但现下而言也不宜再见面了,等这阵风波过去,你父亲那边还会再考量考量他,若他仍旧表现甚佳,那便和他定下来吧?”
“杳杳觉得如何?”
倏地,唐素期想起几日前,黎承安在临别之际和她说过的话。
他模样难得那般庄重,言辞敦敦,好似语重心长教导学生的老师。
他说:“无论如何,先不要着急,那郑忱与我同在翰林,他又是庶吉士,今后在史官堂编修国史,兴许他会被掌院学士指派来我身边,我也会替你考量一二,只是今日这样短短一面,才说了几句话,哪里真能看出什么?”
说完,他仍旧不放心,又恳切地叮嘱,“你若当真有什么打算,一定要先和我说,我们就隔着一座院墙,毗邻着,就算我卯时去翰林,酉时才散衙,但我们离得这样近,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
“唐素期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话,要将我的话记在心里。”
且不说她的婚事还需过了父母那边,就只是她自己,也不会因为今日这样一面就草率定下。
她回他,“我会记住的,你放心,我今日想和他说的话,也只是满意他,后面还需和父母商量,再做打算,不会这样仓皇就要和他结亲。”
她又来回说了好几遍,换了不同的话,大抵还是那个意思,如此这样,他才放心下来。
今日母亲又提起这事,她一时间想起来,觉得黎承安那副庄重正经的模样与他平日太过反差,显得有些可笑。
但她明白他的好意。
收敛心绪,她认真看向母亲,正色回答:“杳杳觉得可以,若他当真不错,经得起父亲的考量,可堪为配,我愿意嫁他。”
姜绾放心下来,“那便好,等你父亲这几日有闲暇时候,我便和他说这事儿。”
想起唐琮,姜绾又幽幽叹了气,“这些时候,你父亲真是忙的快脚不沾地了,有时候他回来的晚,我都睡着了,也没察觉他何时来的,更不晓得他何时走的,明明是夫妻,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话也和他说不上几句……”
“我也知道他是礼部左侍郎,是两位侍郎里面更为年轻的,也是吴尚书更为看重的。前些时候,皇帝又送了紫毫玉笔,他同我说,这是提拔之意,作为臣子,除了谢恩外,平日里公务也该更用心些……他哪儿有不用心的?几十年来,每日都用心的,我有时看他操劳,时常连三餐都顾不上,在衙署那儿也不知道吃的什么,人都瘦了一大圈,想想这些,我心里甚是难过……”
听出姜绾声音里的哽咽,唐素期抬臂握住她的手。
“但你父亲待自己也有一套章程,他总觉得自己既然有那般能力,能担起那些事情,他就应当去做,口中总念叨着,士大夫当以匡扶江山社稷为己任,真是……也是他命好!得了我这样一个贤妇,不然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怎么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去干那些事儿!”
唐素期弯起唇,回握母亲手掌,“那确实是父亲命好,得了母亲这样一个好妻子,也是我们好命,有这样一个好母亲。”
姜绾轻哼一声,萦绕眉目间的愁绪尽数退去,惆怅一扫而空,“也就是他命好!”
“是是是,这都多亏有母亲在,唐侍郎才能这样心无旁骛。”
*
两日后,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唐琮,总算能喘口气。他戌时一刻归家,与将将要入睡的姜绾打了照面。
姜绾身着绫白交领寝衣,柔顺光洁的青丝垂在身后,正打算吩咐丫鬟熄灭烛火,就瞧见从外间匆匆走来的人。
唐琮还穿着青色圆领常服,头戴乌纱,脚上蹬着皂靴,刚踏入内间,就被躺在床上的姜绾看见。
她睡意消散了不少,手撑着架子床旁的镂空雕花围子,抬眼懒懒地瞥着唐琮,“呀,这不是我们劳苦功高的唐侍郎吗?怎么今日回来的这样早?天还没亮呢,就回来了?”
唐琮有条不紊地摘下乌纱,拆掉腰上束着的革带,“是啊姜娘子,今日唐琮天还没亮前就归家了——”
将换下的常服放在一边的衣桁上,他开始解下贴里穿的内袍,“不知姜娘子可有何奖赏?”
他迈步上前,走到床边的脚踏上,矮身下来伏在床头,笑意盈盈的看向面前的妻子。
姜绾愣了会儿,轻笑出声,“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年轻的做派,也不拿镜子照照,眼角都生了那样多皱纹,哪里还有年轻时候好看,偏偏招数是老套的,和几十年前一样,没个新意!”
“老古板。”
唐琮闻言,抬手抚须,颇为赞同地缓缓颔首,“姜娘子所言甚是。”
姜绾瞪他一眼,简直无话可说。
“好了,快去梳洗吧,热水应该都备好了,早些歇息,明日上衙也不会那般疲累。”
“明日不上衙了。”
姜绾懒洋洋差点要合上的眼皮骤然掀开,“什么?”
“本来早几日就要和你说,但瞧着你已经睡下了,不忍再吵你起来……”挣扎了会儿,唐琮开口,“我明日就要外出公干……”
“又要外出,这半年来你都出去多少次了?”姜绾拧起眉,本想生气,但看着面前的人一脸倦色,眼底更是夜色都难以遮掩的青黑,她心中酸涩渐起,想说他的话,又被她收了回去。
她压着眉心问:“明日什么时辰出去,这趟去哪儿,要多久?”
唐琮一一回答:“和平常上衙差不多,卯时一刻,这趟要去泰山,因今岁旱情,圣上心中忧虑,为稳民心,着我去泰山主持祈雨祭祀,也不只是我一人,我还带着个可靠得心的小辈,他博古通今,堪称学富五车,近些时候又在编修史册,祈雨祭祀的礼仪规章,说不定比我还清楚……这趟去得久些,前后兴许得三个月。”
姜绾闻言,柳眉轻蹙,声音也多了几分怅然,“这样久……”
唐琮握住妻子的手,“我日日都会给绾娘写信。”
抬眸瞥见他眼中郑重模样,姜绾忽觉得有些好笑,方才那点埋怨,顷刻化为乌有。
“这山水迢迢,你就是日日写信,我也未必能及时收到,罢了罢了,你有心就好……”顺势握紧了唐琮的手,她缓声开口,“明日卯时我便叫杳杳起来,一起送你,你这段时候都没正经看过你女儿,也没怎么和她说话,别人要晓得礼部侍郎忙成这样,连自己同在一屋檐下的女儿都见不了几面,得怎么笑话你呢?”
唐琮垂眉颔首,笑而不语。
“好了,就如此安排,快去梳洗一下,”看着烛火下面前人清癯的脸,她面上染了几分忧色,“人瘦了,也疲惫了,你这年纪可不比得以往年轻时候那样经得起折腾,得多仔细看过些自己才是……算了,不说了。”
“万事都等明日再说,有什么要交代杳杳的,你也仔细想好,我们都早些休息……有三个月见不着呢。”
看着那熟悉的秀美面容,溢于眉目之间的关切,唐琮心头一片温热。
“好,我会想好,万事都明日再说,这三月你在家中也要一切都好。”
姜绾笑了笑,抬手推他,“当然会一切都好,家里有我、杳杳,还有毓好在,这般聪慧的三个女子,必然很好。就是你说的这三个月,当真是作数的?每每问你归期,都会算少了,也不是头一回了。”
见唐琮一副心虚模样,姜绾轻笑。
“罢了,谁叫我姜绾就是这样有容人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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