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黎承安站在她身后,抬手圈着她腰,缓声附和。
“几个人特意找来巡抚衙门,说,知道我要去淮安找你,带来了很多东西。除了这些信件,还有不少她们自己做的药膏、印的书,还有……”
唐素期停下手上动作,侧过头朝身后看,问:“还有什么?”
“三江寨的阿乌漾,杳杳可记得?”
“当然记得。我出发前委托她作为学生代表,替学生和女傅之间传信。她在女塾里面可帮忙做了不少事情呢。”
见好一会儿黎承安都不说话,她干脆推开他的手,转过身来抬头看向他,问:“阿乌漾,她怎么了?”
“她做了三江寨的小寨老。”
“什么?”
“她已经十九岁了,按照三江寨的规矩,超过十八岁就能够做苗寨里的小寨老,协助寨主处理本寨事务。”
今年深秋,正是三江寨选拔小寨老的日子,年轻一辈,只要是十八岁以上都能参与。倘若阿乌漾是男子,这选拔根本不必办,以他父亲的威望,他做小寨老名正言顺,直接就能被推举。偏偏她不是男子,还未嫁人,占尽了劣势,按理是不能服众的。
“但她是女塾里面的学生代表,带了不少寨里的女子学汉话、识汉字,又领着苗寨里的老老小小进沅州城和汉人做生意……这一两年来,得了不少威望,所以这次也就顺理成章。阿乌漾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叫我一定要谢谢你,还说,一定要将这个亲手交给你。”
说着,他从几步走到桌案前,捧着旁边已经放了许久的一口匣子,拿到唐素期面前再打开。里面有一只银项圈,与其说是项圈,不如说是几轮套在一起的盘圈,层层叠叠分为五匝。
“阿乌漾说,这项圈是她母亲那会儿打给她的,平时收在木箱里面,只有嫁人或是大节的时候才戴。这东西给你,才能表达她的谢意。”
唐素期垂眼看着那做工繁杂的项圈,弯唇浅笑,“那,她算是做到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要收起来?”
“收起来,这样贵重的东西,好好放着。”
黎承安点头,当即将东西收好放在一边,打算过几日回顺天时带上。
重新坐到她身边,他俯身靠近,低声问:“这段时日。在淮安可有发生什么?”
“也未曾发生什么,外祖母倒是日渐好转,因为之前在床上等了太久,现在日日都要在院子里走动。”想起外祖母和自己母亲,唐素期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外祖母硬要拉着母亲陪她走,母亲起初还不愿意呢,日日在我面前诉苦,也就这几天好上一些。”
黎承安靠在她肩头,随着他一起低声笑起来。
硬要说的话,其实还有一件事。
犹豫片刻,唐素期开了口。
“三日前,顾之岑来找过我。”
她明显察觉到身旁的人倏然警惕,她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没做什么,就是找我说了几句话。他差不多也要回京城,正式调令已经送到淮安了,他与我说,淮安这边的事情已经交接妥当,不日就会回京赴任太仆寺少卿。”
“我家曾经确实有与他议亲的打算,但我并未和他相看。几年前夸官游街那日,我不过在茶楼上与他遥遥望了一眼,还有不久后在周阁老孙儿的进学宴上见过,此外,再无其他。他兴许是听到一些风声,但那也都是前尘往事,一切都过去了。之前我从未和你说过这些事,就是不想让你们同僚情谊生出莫名的芥蒂,结果,反倒让你介怀,是我的错。”
黎承安嗤笑,“这怎么能怪杳杳,你们都未曾单独见面,不过他一厢情愿而已。”
顾之岑还与她说了其他的事情,那当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她从未见过那样情绪外显的顾之岑,一点不顾念规矩礼仪,说出那些狂悖至极的话。
他说,这段时日,他日日夜夜都在做梦,梦见他们本该成婚,本该在一起,说,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还说,他本以为这只是他日思夜想的妄念,但几乎日日都梦见,太折磨人,他不堪忍受。才和她说这些。
他还问她,这些事是不是当真发生过。
那会儿的顾之岑,神情恍惚,一双桃花眼湿润通红,看着分外狼狈,半点没有端方持重探花郎的模样。
顾之曾如今已经二十三,但仍未娶妻。
曾经,她以为他与那位苏州表妹,应当是有情的,可事情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想得多,又对她当下有何影响呢?终归今生他们之间不该再有交集。
所以是否当真发生过,一点儿都不重要。
唐素期仍旧冷静,她走到顾之岑面前,“顾大人,我今日答应与你见一面,便是想要和你说清楚。诚如你所言,之前我们确实算是有些牵扯,但如今我已嫁做人妇,有了夫君。我们夫妻恩爱,我不想因为以前的事情影响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你明白吗,顾大人?”
“你是朝廷命官,在淮安一带治水有功,推行的那些新法,惠及百姓,功在千秋。今后以你的才学能力,也将大有作为,你不该拘泥于这些小事。”
“早在许多年前,我就看过顾大人所做的策论,我知道您是个好人,直言敢谏,一心为民。你可以做得很好,做得更好,不要再因为这些事情,深陷泥潭,好吗,顾仲溪?”
顾之岑没有回答她好不好,反倒开口问她,“他日顺天再见,你当,叫我什么?”
唐素期回答:“顾大人。”
“除此之外呢?”
“世兄。”
他弯唇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那阿期以后就不要再叫顾大人了。”
“阿期只想让我做你的兄长的话,那我便,如你所愿。”
倘若,他真能做到的话。
……
“无论是不是他一厢情愿,那些事情我也确实没有主动与你提起,应当、怪我。”
黎承安拧眉,“唐杳杳,你怎么这样喜欢反省?都说吾日三省吾身,你这都省了几次了?”
看她一副怔愣的模样,黎承安又十分无奈,抬手捏了捏她下巴。
“我说了,这些都与杳杳无关,与你没有关系,就不要再去管。”
他的妻子这样美,这样好,被狂蜂浪蝶觊觎,又怎么能怪她?挡住那些人,是他作为夫君该做的,当然和她无关。
有些事情只要想清楚了,也就不再容易困顿纠结。
唐杳杳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自小一同长大,有数十年的感情,旁人无法企及。而今,妻子陪在他身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那,还有什么需要多想的?
他已经是最得天眷之人,为何还要自怨自艾?那不应该是他需要做的事情。
……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不少河道已经进了枯水期,因此,他们这趟回京走的是陆路。
自淮安进京,走京杭官道,从山东过德州再进顺天。
沿途住驿馆或是客栈,不走夜路,前后花了一个月总算再度回到顺天。
黎承安这趟就未曾骑马,成日都与唐素期一道,裹着轻裘坐在马车当中,陪着她。见着她无聊,或是和她说话,或是给她念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这一路倒也过得还算有趣。
踏入京城的这一日,天才刚亮。过了城门,大街小巷已经十分热闹。
唐素期坐在马车里,也能听见外头贩夫走卒的声音。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有嚷着让路的声音,有街道两边摊贩叫卖的声音。
糖葫芦、糖炒栗子、烤红薯……
坐在马车里,都能闻见外头飘来的丝缕香气。
好热闹啊,真热闹。
靠在身侧的黎承安将裹在她身上的狐裘又拢紧了些,顺带把马车车帘也压透了。
“外头风大,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也要注意些。”
唐素期笑着点头。
她想起来,对她来说,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会儿,她还很小,跟着爹一道从淮安来京城。也是走的陆路,坐的马车,和他们这趟的路线是差不多的,不过还是有些区别。
他们那时过来是春天。
官道上的积雪都化了,结着的白霜也在一点点消退。因为从城外过来,路还泥泞,有些难走,但看见城里这样热闹,她心情也随之好了许多。
对于那时的唐素期而言,顺天的一切都很新鲜。
才解冻的护城河,裹着狐裘皮袄往来的路人,卖豌豆黄、爱窝窝、驴打滚的摊贩,这些东西,南方那边都没有。
还有就是那恼人的柳絮,风卷过来就往脸上吹,她才下马车就被糊了一脸。
定阜街一带住的都是高官,他们是新搬来的,她父亲只是礼部侍郎,比起住在这条街的其他人不算差,但也不算多好。
看出来她的忐忑,娘亲和她说,“杳杳,别怕,咱们在这里待下来,慢慢的就能认识新朋友了。我们邻居你知道吗?那是娘的手帕交,也是淮安人,我们自小就在一起玩。她还有个儿子,比你大了四岁,今日得到我们过来的消息,说在街头等着呢。待会儿你见着了,记得叫姨母,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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