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期在握手之际,试着给外祖母搭了搭脉。果然如她听过的那样,脉象沉细,时有一止。
这是典型的心水之症,入秋咳嗽,表面在肺,根在心上,需得用药好好调养。
又说了会儿话,外头站着的丫鬟倏然上前来,递上了一封帖子。
唐素期疑惑,外祖母却眼尖的瞥见那封皮上的名字又,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吩咐丫鬟说:“我知道了,你去让门房给他回信,叫他想来就过来。早上若是有空、不忙,辰时到巳时都可以。”
丫鬟应了声,转身出了房门。
见唐素期还有些不大明白的模样,外祖母连忙解释:“这是你那位世兄递来的帖子,这段时候我病着,他也挺上心的,又是给我请大夫送药材,还时常来看……”
“世兄?”
“是啊,就是你爹那学生,浙江余姚那位探花郎。他两年前不是来淮安做河运通判了吗?他倒是个年轻有为的,初来淮安,就守好了伏秋两汛,被河道总督保举,很快做了淮安府同知。这两年来,他尽心尽力做了许多事情,时常走在码头,和船户、胥吏打成一片。你外祖父说,他的考语与旁人的“称职”不同,是“卓异”,多难得?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前些时候又被授了从四品的衔位,做了按察司佥事,河道上的事就能直接给总督说。听说,再过不久,他也要回京述职去了。”
唐素期怔了片刻,眉目间多了几分凝重。她在沅州那边,也不是没听过淮安这边的消息,但却没想到他竟这样快就要回京述职。
她还在想着祖母刚才的话,却见外祖母笑着拍了拍手:“倒是我说错了,不该说他回京述职。按照他做的那些事情,他考满回京,应当是要擢升了。”
“祖母说的,可是顾之岑?”
“对呀,就是仲溪那孩子。你外祖很喜欢他,他也时常过来。这不,今日又递了贴子,说是明早会过来看我。他担心我病着打扰,就先来问一句,每次来都带不少东西,无论怎么说也不听。”
“那,他明日便要过来?”
“是啊,说起来你们也是认识。他是你父亲的学生,这两年在淮安待着,又颇得你外祖喜欢,不是兄长胜似兄长。哎呀,唐樾那小子,都未必有他讨你外祖欢喜。”
“杳杳你都不知道,仲溪一来,你外祖就要留他去书房说好一会儿话呢。”
唐素期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淡淡瞥向那被外祖母随手放在一边的拜帖。
封面上确实写着顾仲溪三个字。
再看外祖母,看过拜帖之后,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想来,她也如外祖父一般,都很喜欢顾之岑的。
其实也不意外,有哪些长辈会不喜欢乖顺聪明的晚辈?况且,顾之岑还不是一般的聪明。
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祖母面上多了些疲惫,唐素期才开口告辞。
……
次日,她仍旧打算如昨日一般在外祖母面前陪着。
因为听见昨天说顾之岑要来,又说着辰时戌时,她便刻意晚了些,差不多到用午膳才过去。她算着时间,无论如何顾之岑也该走了,这样,看了人她还能陪着外祖母一道用饭。
但唐素期只算了时间,却没料到自己外祖父留了顾之岑在书房,而她过去时,正好和走出书房的顾之岑遇见。
她站在廊下,正要抬步往上时,就看见书房半开着门,而顾之岑不过就离书房一丈远。两人离得很近,目光相交,她能明显察觉顾之岑眼中的意外。
唐素期看着不远处的顾之岑,竟有些许恍惚。
似乎在她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模样的顾之岑。
顾之岑是那种极好看的精细之美,肤白若玉,眉目清朗,身形挺拔,如修竹临风,即便在一众容貌出色的文臣里,也皎然出尘。
而今他瘦了许多,颧骨微显,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似乎还黑了些,整个人透出一股被河风吹久、日头晒透了显露出的沉稳。
眉眼间没有变化,依旧端方清正,气质却更加内敛了。
他穿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
在看见唐素期的一瞬,他收敛了神色,弯起唇,上前几步,朝她拱手一礼。
“世妹,许久不见了,近日可还安好?”
唐素期也如他一般笑了笑,回了一礼。
“多谢兄长挂念,杳杳很好。外祖母近日身子不适,听闻世兄时常便陪在身边照顾,有劳兄长了。”
“这是哪里的话?我初到淮安,老夫人和姜大人对我多有照拂,这几年来,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长辈有恙,晚辈岂有不来看望照顾的道理,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话间,顾之岑同样在看唐素期。
她好像长高了些,看着更出挑了,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一头乌发简单挽着,面上不施粉黛,只簪了一只白玉簪。一件素色藕荷色的长袄,外头罩了件豆绿的比甲,朴素清雅,又恰如其分。
沅州那地方不好待,是出了名的瘴疠之乡,湿热湿冷,她却没什么变化,没有憔悴,没有消瘦,面色红润,好似三月里的桃花,明丽动人,美不胜收。
也就是说,她的夫君将她照顾得很好。
分明两年多未见,可才看见她,他那颗寂静了许久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她称他一句兄长,兄长同自己世妹亲近,于理,不算逾矩。
“小姐,您在这儿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了唐素期的注意。她侧眸去看,就见回廊处一道身影走来,是祖母院中伺候的丫鬟。
她笑着朝两人行礼,转身又看向唐素期。
唐素期点了点头,示意她有话便说。
“刚才门房那边传话来,说是黎世子来了,现在正在过来呢。”
唐素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自觉弯起唇,心底竟生出许多欢喜。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去想黎承安究竟怎么安排了沅洲那边的事,又追了千里来淮安,只想着也要快些见到他。
“他还在外院吗?那……你带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我也一同去吧。”
这话一出, 丫鬟和唐素期齐齐看向他。
顾之岑笑了笑,接着开口:“我与景清是同榜进士,又曾在翰林院中共事。既然能见, 便见见, 聊上几句, 也不算疏远了这么多年的情谊。”
唐素期对顾之岑的说法十分怀疑。
黎承安曾在她面前提起过顾之岑, 但大多时候都谈不上和善, 就算两人是同榜进士, 也曾在翰林院共事, 但却是没有顾之岑口中的多年情谊。
既然没有, 又何谈疏远?
顾之岑说得面不改色,一旁的丫鬟也信以为真。
“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顾大人可认识真多人。”丫鬟很活泼,声音轻快,一点也没有生疏畏惧, 显然是足够熟悉, 加上顾之岑确实待她亲和,丫鬟才敢这样说话。
也就是说, 顾之岑远比她想的要和她外祖一家更加亲近。
唐素期下意识望向就在自己身侧的顾之岑,不知怎么的,时机刚好,他也将目光探了过来。视线相交, 他仍与刚才那般浅浅笑着, 久久都未曾挪开目光。
唐素期眉心轻蹙,偏过头,朝身侧退了一步。
两人这样久没见,她又如此刻意疏远, 顾之岑那样心思细腻的人,肯定能看懂她的意思。但事情并没和唐素期料想的那样,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保持着距离,维持着所谓兄妹之间的体面。
他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沅州那边如何了?我听同僚说起过,杳杳将那边女塾办得风生水起,里头有不少学生,既有军户,也有苗民。”
唐素期接了皇后懿旨去沅州兴办女学的事,在朝堂上下都不算秘密。尤其是淮安一带漕运发达,他知道这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叫她既非表妹,也非世子夫人,而是她的小字杳杳。
他们两人有这样亲近吗?
还当着丫鬟的面。
她不明白顾之岑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此时刻意提起,反倒突兀,她只能暂且忍下来,待到丫鬟不在,再提醒他。
笑了笑,她回答:“还算可以。不过几月前女塾已经另选了山长,现在那边也有人管着。我已向皇后娘娘去信,说了女塾那边的竟况,她同我讲时候合适,可以回京与她细说。”
“办学不易,何况还是办的女学,就算有皇后娘娘的旨意,但山高水远,沅州一带又情势复杂,杳杳……受累了。”
唐素期眉心微蹙,侧眸就瞥见始终望着她的顾之岑。他眉目温吞含笑,还流露出毫不掩藏的心疼,实在叫人看了难以忽视。
她心里莫名多了些许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与他说话。
“我不算受累,比起兄长来说已经好多了。外祖母同我说,一年前,在淮安秋汛期间,清江浦有一段险工告急,是世兄连夜调集民夫抢险,扎在堤上,和河工一起架过喝粥,日夜熬着,险些被冲进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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